《馬克．吐溫短篇小說集》

馬克．吐溫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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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是否還在人間？

　　一八九二年三月間，我在里維埃拉區的門多涅【註一】遊玩。在這個幽靜的地方，你可以單獨享受幾英哩外的蒙特卡洛和尼斯【註二】所能和大家共同享受的一切好處。這就是說，那兒有燦爛的陽光，清新的空氣和閃耀的、蔚藍的海，而沒有那煞風景的喧囂、擾攘，以及奇裝異服和浮華的炫耀。門多涅是個清靜、純樸、安閒而不講究排場的地方；闊人和浮華的人物都不到那兒去。我是說，一般而論，闊人是不到那兒去的。偶爾也會有闊人來，我不久就結識了其中的一位。我姑且把他叫做史密斯吧──這多少是有些替他保守祕密的意思。有一天，在英格蘭旅館裡，我們用第二道早餐的時候，他忽然大聲喊道：

　　【註一】里維埃拉區在法國東南、義大利西北，是地中海濱的休養和遊覽地區；門多涅是那裡的休養勝地之一。

　　【註二】蒙特卡洛是法國東南地中海濱的摩納哥公國的著名賭城；尼斯是里維埃拉區的另一休養勝地。

　　「快點！你注意看門裡出去的那個人。你仔細把他看清楚。」

　　「為什麼？」

　　「你知道他是誰嗎？」

　　「知道。你還沒有來，他就在這兒住過好幾天了。聽說他是里昂一個很闊的綢緞廠老板，現在年老不幹了。我看他簡直是孤單得很，因為他老是顯得那麼苦悶的樣子，無精打采，從不跟誰談談話。他的名字叫做席奧斐爾．麥格南。」

　　我以為這下子史密斯就要繼續說下去，把他對這位麥格南先生所表示的絕大興趣說出個所以然來。但是他卻沒有說什麼，反而轉入沉思，並且他經過幾分鐘之久，顯然把我和其他一切都完全忘到九霄雲外去了。他時而伸手搔一搔他那輕柔的白髮，幫助他的思路，同時讓他的早餐冷掉也不管。後來他才說：

　　「哎，忘了。我怎麼也想不起了。」

　　「想不起什麼事呀？」

　　「我說的是安徒生的一篇很妙的小故事。可是我把它忘了。這故事有一部分大致是這樣的：有個小孩，他有一隻養在籠子裡的小鳥，他很愛它，可是又不知道該當心照顧它。這鳥兒唱出歌來，可是沒有人聽，沒有人理會；後來這個小把戲肚子也餓了，口也渴了，於是它的歌聲就變得淒涼而微弱，最後終於停止了──鳥兒死了。小孩過來一看，簡直傷心得要命，懊悔不及；他只好含著傷心的眼淚，唉聲嘆氣地把他的夥伴們叫來，大家懷著極深切的悲慟，給這小鳥兒舉行了隆重的葬儀，可是這些小傢伙可不知道並不光是孩子們不小心讓可愛的小鳥死去。成人們也常是讓詩人們餓死，然後花許多錢給他們辦喪事和立紀念碑，這些錢如果花在他們生前，那是足夠養活他們的，還可以讓他們過舒服日子哩。那麼……」

　　但是這時候我們的談話被打斷了。那天晚上十點鐘左右，我又碰到史密斯，他邀我上樓去，到他的會客室裡陪他抽煙，喝熱的蘇格蘭威士忌。那個房間是個很愜意的地方，裡面擺著舒適的椅子，裝著喜氣洋洋的燈，還有那壁爐裡和善可親的火，燃燒著乾硬的橄欖木柴。再加上外面那低沉的海濤澎湃聲，更使一切達到了美滿的境界。我們喝完了第二杯威士忌，談了許多隨意的、稱心的閒話之後，史密斯說：

　　「現在我們喝得興致很夠了──我正好趁此講一個希奇的故事，你正好聽我講。這事情是個保守了多年的祕密──這祕密只有我和另外三個人知道；現在我可要拆穿這個西洋鏡了。你現在興致好嗎？」

　　「好極了。你往下說吧。」

　　下面就是他給我說的故事：

　　「多年以前，我是個年輕的畫家──實在是個非常年輕的畫家──我在法國的鄉村隨意漫遊，到處寫生，不久就和兩個可愛的法國青年湊到一起了，他們也和我幹著一樣的事情。我們那股快活勁兒就像那股窮勁兒一樣，也可以說，那股窮勁兒就像那股快活勁兒一樣──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克勞德．弗雷爾和卡爾．包蘭日爾──這就是那兩個小夥子的名字；真是可愛的兩個小夥子，太可愛了，老是興致勃勃的，簡直就和貧窮開玩笑，不管風霜雨雪，日子老是過得怪有勁的。

　　「後來我們在一個布勒敦的鄉村裡，簡直窮得走投無路。碰巧有一個和我們一樣窮的畫家把我們收留下來了，這下子可簡直是救了我們的命──法蘭索瓦．米勒【註】──」

　　【註】法蘭索瓦．米勒（一八一四─一千八百七十五），法國著名畫家，長於描繪農村生活。

　　「怎麼！就是那偉大的法蘭索瓦．米勒嗎？」

　　「偉大？那時候他也並不見得比我們偉大到哪兒去哩。就連在他自己那個村子裡，他也沒有什麼名氣。他簡直窮得不像話，除了蘿蔔，他就沒有什麼可以給我們吃的，並且連蘿蔔也有時候接不上餐。我們四個人成了忠實可靠、互相疼愛的朋友，簡直是難分難捨。我們在一起拼命地畫呀畫的，作品是越堆越多，越堆越多，可就是很難得賣掉一件。我們大夥兒過的日子真是痛快極了；可是，也實在可憐！我們有時候簡直是受活罪！

　　「我們就這樣熬過了兩年多一點的時光。最後有一天，克勞德說：

　　「『夥計們，我們已經山窮水盡了。你們明白不明白？──十足地山窮水盡。誰都不肯賒賬了──簡直是大家聯合起來給我們過不去哩。我把整個村子都跑遍了，結果就是我說的那樣。他們根本不肯再賒給我們一分錢的東西了，非叫我們先還清舊賬不可。』

　　「這可真叫我們垂頭喪氣。每個人都滿臉發白，一副狼狽相。這下子我們可知道自己的處境實在是糟糕透了。大家很久沒有做聲。最後米勒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也想不出什麼主意來──一籌莫展。夥計們，想個辦法吧。』

　　「沒有回答，除非淒慘的沉默也可以叫做回答。卡爾站起來，神經緊張地來回走了一陣，然後說道：

　　「『真是丟人！你看這些畫：一堆一堆的，都是些好畫，比得上歐洲任何一個人的作品──不管他是誰。是呀，並且還有許多閒逛的陌生人都是這麼說──反正意思總差不多是這樣。』

　　「『可就是不買，』米勒說。

　　「『那倒沒關係，反正他們這麼說了；而且這是真話。就看你那幅《晚禱》【註】吧！難道會有人對我說……』

　　【註】《晚禱》是米勒的名畫之一。

　　「『哼，卡爾……我那幅《晚禱》嗎！有人出過五法郎要買它。』

　　「『什麼時候？』

　　「『誰出這價錢？』

　　「『他在哪兒？』

　　「『你怎麼不答應他？』

　　「『得了……別這麼大夥兒一齊說話呀。我以為他會多出幾個錢──我覺得很有把握──看他那神氣是要多出的……所以我就討價八法郎。』

　　「『得……那麼後來呢？』

　　「『他說他會再來找我。』

　　「『真是糟糕透頂！哎，法蘭索瓦……』

　　「『啊，我知道……我知道！不該那樣，我簡直是個大傻瓜。夥計們，我本意是很好的，你們也會承認這一點，我……』

　　「『嗐，那還用說，我們也明白，老天爺保佑你這好心腸的人吧；可是下次你可千萬別再這麼傻呀。』

　　「『我？我但願有人來拿一棵大白菜給我們換就好了──你瞧著吧！』

　　「『大白菜嗎！啊，別提這個──提起來真叫我淌口水。說點兒別的不那麼叫人難受的事情吧。』

　　「『夥計們，』卡爾說，『難道這些畫沒有價值嗎？你們說呀。』

　　「『誰說沒價值！』

　　「『難道不是有很大很高的價值嗎？你們說吧。』

　　「『是呀。』

　　「『價值確實是大得很、高得很，如果能給它們安上一個鼎鼎大名的作者，那一定能賣到了不得的價錢。是不是這麼回事？』

　　「『當然是這樣的。誰也不會懷疑你這個說法。』

　　「『可是──我並不是開玩笑──究竟我這話對不對呀？』

　　「『嗐，那當然是不錯的──我們也並不是在開玩笑。可是那又怎麼樣？那又怎麼樣？那與我們有什麼相干？』

　　「『我想這麼辦，夥計們……我們就給這些畫硬安上一個鼎鼎大名的畫家的名字！』

　　「活躍的談話停止了。大家懷疑地轉過臉來望著卡爾。他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呢？上哪兒去借來一個鼎鼎大名呢？叫誰去借呢？

　　「卡爾坐下來，說道：

　　「『現在我要提出一個一本正經的辦法來。我認為我們要想不進遊民收容所，就唯有走這條路，並且我還相信這是個十分有把握的辦法。我這個意見是以人類歷史上各色各樣的、早已是大家公認的事實為根據的。我相信我這個計劃一定能使我們大夥兒都發財。』

　　「『發財！你簡直是發神經病。』

　　「『不，我可沒發神經病。』

　　「『哼，還說沒有！──你明明是發神經病了。你說怎麼叫做發財？』

　　「『每人十萬法郎吧。』

　　「『他的確是害神經病，我早就知道了。』

　　「『是呀，他是有神經病。卡爾，實在也是叫你窮得太難受了，所以就……』

　　「『卡爾，你應該吃個藥丸，馬上到床上去躺著。』

　　「『先拿繃帶給他捆上吧──捆上他的頭，然後……』

　　「『不對，捆上他的腳跟才行；這幾個星期，他的腦子老在往腳底下墜，直想開小差哩──我已經看出來了。』

　　「『住嘴！』米勒裝出一副莊嚴的樣子說，『且讓這孩子把他的話說完嘛。那麼，好吧……卡爾，把你的計劃說出來吧。究竟是怎麼個妙計？』

　　「『好吧，那麼，我先來個開場白，請你們注意人類歷史上這麼一個事實：那就是有許多藝術家的才華都是一直到他們餓死了之後才被人賞識的。這種事情發生的次數太多了，我簡直敢於根據它來創出一條定律。這個定律就是：每個無名的、沒人理會的藝術家在他死後總會被人賞識，而且一定要等他死後才行，那時候他的畫也就身價百倍了。我的計劃是這樣：我們一定要抽籤──幾個人當中有一個要死去才行。』

　　「他的話說得滿不在乎，也完全出人意外，所以我們幾乎忘記驚跳起來。隨後，大家又大聲叫嚷，紛紛提出辦法──治病的辦法──幫卡爾治他的腦子；可是他耐心地等著大家這一場窮開心平靜下來，然後才繼續說他的計劃：

　　「『是呀，我們反正得死一個人，為的是救其餘的幾個──也救他自己。我們可以抽籤。抽中的一個就會一舉成名，我們大家都會發財。好好兒聽著嘛，喂……好好兒聽著嘛；別插嘴……我敢說我並不是在這兒胡說八道。我的主意是這樣的：在今後這三個月裡，被選定要死的那一位就拼命地畫，盡量積存畫稿──並不用正式的畫，不用！只要畫些寫生的草稿就行，隨便弄些習作，沒有畫完的習作，隨便勾幾筆的習作也行，每張上面用彩色畫筆塗它幾下──當然是毫無意義的，反正總是他畫的，要題上作者的名字；每天畫它五十來張，每張上面都叫它帶上點兒特點或是派頭，讓人容易看出是他的作品……你們都知道，就是這些東西最能賣錢。在這位偉大畫家去世之後，大家就會出大得叫人不相信的價錢來替世界各地的博物館搜購這些傑作；我們就給準備一大堆這樣的作品──一大堆！在這段時間裡，我們其餘的人就要忙著給這位將死的畫家拼命鼓吹，並且在巴黎和在那些商人身上下一番功夫──這是給那樁未來的事件做的準備功夫，知道吧；等到一切都布置就緒，趁著熱火朝天的時候，我們就向他們突然宣布畫家的死訊，舉行一個熱鬧的喪禮。你們明白這個主意嗎？』

　　「『不……大明白；至少是還不十分……』

　　「『還不十分明白？這還不懂？那個人並不要真地死去；他只要改名換姓，銷聲匿跡就行了；我們弄個假人一埋，大家假裝哭一場，叫全世界的人也陪著哭吧。我……』

　　「可是大家根本沒有讓他把話說完。每個人都爆發出一陣歡呼，連聲稱妙；大家都跳起來，在屋子裡蹦來蹦去，彼此互相擁抱，歡天喜地地表示感激和愉快。我們把這個偉大的計劃一連談了好幾個鐘頭，簡直連肚子都不覺得餓了。最後，一切詳細辦法都安排得很滿意了的時候，我們就舉行抽籤，結果選定了米勒──選定他死，這是照我們的說法。於是我們大家把那些非到最後關頭捨不得拿出來的小東西──作紀念的小裝飾品之類──湊到一起，這些東西，只有一個人到了無可奈何的時候，才肯拿來作賭注，企圖一本萬利地發個財。我們把它們當掉，當來的錢勉強夠我們儉省地吃一頓告別的晚餐和早餐，只留下了幾個法郎作出門的用度，還給米勒買了一點蘿蔔之類，夠他吃幾天的。

　　「第二天一清早，我們三個人剛吃完早飯就分途出發──當然是靠兩條腿囉。每人都帶著十幾張米勒的小畫，打算把它們賣掉。卡爾朝著巴黎那邊走，他要到那兒去開始下一番功夫，替米勒把名聲鼓吹起來，好給後來的那個偉大的日子做好準備。克勞德和我決定各走一條路，都到法國各地亂跑一場。

　　「這以後，我們的遭遇之順利和痛快，真要叫你聽了大吃一驚。我走了兩天，才開始幹起來。我在一個大城市的郊外開始給一座別墅寫生──因為我看見別墅的主人站在樓上的陽台上。於是他下來看我畫──我也料到了他會來。我畫得很快，故意吸引他的興趣。他偶爾不由自主地說一兩句稱讚的話，後來就越說越帶勁了，他簡直說我是一位大畫家！

　　「我把畫筆擱下，伸手到皮包裡取出一張米勒的作品來，指著角上的簽名，怪得意地說：

　　「『我想你當然認識這個囉？嗨，他就是我的老師！所以你看來是懂得這一行的！』

　　「這位先生好像犯了什麼罪似的，顯得侷促不安，沒有做聲。我很惋惜地說：

　　「『你想必不是說連法蘭索瓦．米勒的簽名都認不出來吧！』

　　「他當然是不認得那個簽名的；但是不管怎麼樣，他處在那樣窘的境地，居然讓我這麼輕輕放過，他是感激不盡的。他說：

　　「『怎麼會認不出來！嗨，的確是米勒的嘛，一點也不錯！我剛才也不知想什麼來著。現在我當然認出來了。』

　　「隨後他就要買這張畫；可是我說我雖然不怎麼有錢，可也並沒有窮到那個地步。不過後來我還是讓他拿八百法郎買去了。」

　　「八百法郎！」

　　「是呀。米勒本來是情願拿它換一塊豬排的。不錯，我把那張小東西換來了八百法郎。現在假如能花八萬法郎把它買回來，那我真是求之不得。可是這個時期早已過去了。我給那位先生的房子畫了一張很漂亮的畫，本想作價十法郎賣給他，可是因為我是那麼一位大畫家的學生，這麼賤賣又不大像話，所以我就把這張畫賣了他一百法郎。我馬上從那個城裡把八百法郎匯給米勒，第二天又往別處出發。

　　「可是我不用再走路了──不用。我騎馬。從此以後，我一直都是騎馬的。我每天只賣一張畫，決不打算賣兩張。我老是對買主說：

　　「『我把米勒的畫賣掉，根本就是個大傻瓜，因為這位畫家恐怕不能再活上三個月了，他死了之後，那就隨你出天大的價錢也別想買到他的畫了。』

　　「我想方設法把這個消息盡量傳播出去，預先做好準備功夫，好叫大家重視後來那場大事。

　　「我們賣畫的計劃是應該歸功於我的──那是我出的主意。我們那天晚上商量我們的宣傳運動的時候，我就提出了這個辦法，三個人都同意先把它好好地試一試，決不輕易放棄這個主意，另試其他辦法。結果我們三個人都幹得很成功。我只走了兩天路，克勞德也走了兩天──我們倆都不願意叫米勒在離家太近的地方出名，怕露馬腳──可是卡爾只走了半天，這個精靈鬼。沒良心的壞蛋！從那以後，他到各處旅行的派頭簡直就像個公爵一樣。

　　「我們隨時和各地的地方報紙記者搭上關係，在報紙上發表消息；但是我們所發表的新聞並不是宣布發現了一位新畫家，而是故意裝成人人都知道法蘭索瓦．米勒的口氣；我們根本不提稱讚他的話，光是簡單報導一點關於這位『名家』的近況的消息──有時候說他病況好轉，有時又說沒有希望，不過老是含著凶多吉少的意味。我們每次都把這類消息圈起來，寄給那些買過畫的人。

　　「卡爾不久就到了巴黎，他乾脆就派頭十足地幹起來了。他結交了各報通訊記者，把米勒的情況報導到英國和整個歐洲去，連美國和世界各地，到處都報導過去了。

　　「六個星期之後，我們三個在巴黎會了面，決定停止宣傳，也不再寫信叫米勒寄畫來了。這時候他已經轟動一時，一切都完全成熟了，所以我們覺得應該趁這時候馬上下手，以免錯過機會。於是我們就寫信給米勒，叫他到床上躺下，趕快餓瘦一點，因為我們希望他在十天之內『死去』，如果來得及的話。

　　「我們計算了一下，成績很不錯，三個人一共賣了八十五張畫和習作，得了六萬九千法郎。最後一張畫是卡爾賣出去的，價錢賣得最大。他把《晚禱》賣了兩千二百法郎。我們把他誇獎得好凶呀──可沒有想到後來會有一天，整個法國都搶著要把這張畫據為己有，居然會有一位無名人士花了五十五萬法郎的現款把它搶購去了。

　　「那天晚上我們預備了香檳酒，舉行了慶祝勝利結束的晚餐，第二天克勞德和我就收拾行李，回去招呼米勒度過他臨終的幾天，一面謝絕那些探聽消息的閒人，同時每天發出病況報告，寄到巴黎給卡爾拿去在幾大洲的報上發表，把消息報導給全世界關懷的人們。最後終於宣布了噩耗，卡爾也及時趕回來幫忙料理最後的喪禮。

　　「你想必還記得吧，那次的出殯真是盛況空前，轟動全球，新舊世界【註】的上流人物都來參加了，大家都表示哀悼。我們四個──還是那麼難分難捨的──抬著棺材，不讓別人幫忙。我們這麼做是很對的，因為棺材裡根本就只裝著一個蠟做的假人，如果讓別人去抬，重量就成問題，難免要露馬腳。是的，我們當初曾經相親相愛地在一起共過患難的四個老朋友抬著棺……」

　　【註】當時新世界是指美洲，舊世界是指歐亞等洲。

　　「哪四個人？」

　　「我們四個嘛──米勒也幫忙抬著他自己的棺材哩。不用說，是化裝的。化裝成一位親戚──一位遠房的親戚。」

　　「妙不可言！」

　　「我可是說的真話，那還不是一樣嗎。嗐，你還記得他的畫賣價是怎麼往上漲的吧。錢嗎？我們簡直不知如何處置才好，現在巴黎還有一個人收藏著七十張米勒的畫。他給了我們二百萬法郎買去的。至於我們當初在路上那六個星期裡米勒趕出來的那許許多多的寫生和習作呢，哈，你聽聽我們現在賣的價錢簡直會大吃一驚──並且那還得我們願意賣的時候才行！」

　　「這真是個希奇的故事，簡直希奇透了！」

　　「是呀……可以那麼說。」

　　「米勒後來究竟怎麼樣呢？」

　　「你能保守祕密嗎？」

　　「可以。」

　　「你記得今天在餐廳裡我叫你注意看的那個人嗎？那就是法蘭索瓦．米勒。」

　　「我的天哪，原來……」

　　「如此！是呀，總算這一次他們沒有把一個天才餓死，然後把他應得的報酬裝到別人的荷包裡去。這一隻能唱的鳥兒可沒有白唱一陣，沒有人聽，只落得死了之後的一場無謂的盛大喪禮。我們原來是等著遭這種命運的哩。」

二　法國人大決鬥

　　不管一些愛說俏皮話的人怎樣百般地輕視和譏嘲現代法國人的決鬥吧，反正它仍舊是我們目前最令人感到顫憟危懼的一種風尚。由於它總是在戶外進行，所以參加決鬥的人幾乎肯定會著涼。保羅．德卡薩尼亞克先生，那位習性難改，最愛決鬥的法國人，就是由於這樣而常常受到風寒，以致最後成了纏綿床席的病夫；連巴黎最有聲望的醫師都認為，如果再繼續決鬥十五年或者二十年──除非他能夠養成一種習慣，在不受濕氣和穿堂風侵襲的舒適的房子裡廝殺──他最終必然有性命之憂。這一事例肯定可以平息那些人的怪談，他們一口咬定，說什麼法國人的決鬥最有益於健康，因為它給人們提供了戶外活動。再說，這一事例也肯定可以駁倒另一些人的謬論，他們說什麼只有參加決鬥的法國人以及社會主義者所仇恨的君主是可以不死的。

　　可是，現在要談到我的本題上了。我一聽到岡貝塔先生和富爾圖先生最近在法國議會中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爭吵，就知道肯定會有麻煩事隨之而來。我之所以會料到這一點，是因為我和岡貝塔先生相交有年，熟悉他這個不顧一切、頑強執拗的脾氣。儘管他的身材長得那麼高大，但是，我知道，復仇的狂熱會深深滲入他遍體全身所有的地方。

　　我不等到他來找我，就立刻跑去看他。果然不出所料，我發現這位勇士正深深地沉浸在那種法國人的寧靜之中。我說「法國人的寧靜」，是因為法國人的寧靜和英國人的寧靜有所不同。他正在那些砸爛了的家具當中來回疾走，時不時地把一個偶然碰到的碎塊從屋子裡這一頭猛踢到另一頭。不停地咬牙切齒，發出一大串咒罵，每隔一會兒就止住步，將另一把揪下來的頭髮放在他已經積在桌上的那一堆的上面。

　　他舉起雙臂摟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他的胸口，在我兩頰上吻著，緊緊地擁抱了我四、五回，然後把我安放在那張他本人平時坐的安樂椅裡。我精神剛恢復過來，他立即和我談到正經事情。

　　我說：「猜想你是要我做你的助手吧。」他說：「當然。」我說：「要我做助手，就必須讓我用一個法國人的姓名；那樣，萬一鬧出人命事故，我可以不至於在本國受到指責。」聽到這裡，他身體縮了一下，大概認為這句話暗示決鬥在美國是不受人尊重的吧。但是，他終於同意了我的要求。這說明為什麼此後所有的報紙上都報導：岡貝塔先生的助手顯然是一個法國人。

　　首先，我們為決鬥的人訂立遺囑。我堅持我的觀點，一定要先辦妥這件事。我說：「我從來沒聽說，一個頭腦清醒的人會在決鬥之前不先立好他的遺囑。」他說：「我從來沒聽說，一個頭腦清醒的人會在決鬥之前幹這一類的事情。」他把遺囑寫好後，就要著手編一套「最後的話」。他很想知道，作為一個垂死者發出的呼聲，以下這些話我有什麼看法：

　　「我的死，是為了上帝，為了祖國，為了言論自由，為了文明進步，為了全人類四海之內皆兄弟的關係！」

　　我反對這些話，我說要在臨死前講完這一套會拖延太長的時間；對一個疾病患者來說，這確是一篇絕妙的演說詞，但是它不適合用於決鬥場上那種急切的要求。我們提出了許多種臨死前的誇大說辭，雙方在選擇上爭執不休，但最後我還是迫使他將這條噩耗縮減成為以下這樣一句，他把它抄錄在備忘錄裡，準備到時候給背了出來：

　　我的死是為了要法蘭西長存。

　　我說，這句話好像跟決鬥缺乏連繫；但是他說，連繫在最後的話裡並不重要，你需要的是刺激。

　　依次辦理，下一件要做的事情是選擇武器。決鬥的人說，他覺得身上有些不快，準備把這件事情以及安排決鬥的其他細節都託付給我。於是我寫了以下通知，把它帶去給富爾圖先生的朋友：

　　先生：

　　岡貝塔先生接受富爾圖先生的挑戰，並授權我向貴方建議：決鬥的地點擬選在普萊西──皮凱空場；時間訂為明晨拂曉；武器將用斧頭。

　　閣下，我十分的尊敬您

　　　　　　　　馬克．吐溫

　　富爾圖先生的朋友讀了一遍通知，打了一個哆嗦。接著，他轉過身來，用嚴肅的口氣對我說：

　　「您可曾考慮到，先生，像這樣一場決鬥，必然會導致什麼後果嗎？」

　　「那麼，您倒說說看，究竟會導致什麼後果？」

　　「會流血呀！」

　　「大體上就是這麼回事。」我說，「瞧，如果可以承蒙指教的話，請問貴方又準備流什麼？」

　　這一下我把他問倒了。他知道自己一時失言，於是趕緊支吾其詞地解釋。他說剛才是一句玩笑話。接著他又說，他和他的委託人都很喜歡使用斧頭，確實認為它比其他武器更好，可惜法國的法律禁止使用這種武器，所以我必須修改我的建議。

　　我在屋子裡來回踱步，一面心裡盤算著這件事情，最後我想到，如果雙方相距十五步，用格林機槍射擊，這樣也許一切可以在決鬥場上見分曉。於是我把這主意提了出來。

　　但是這項提議沒被採納──它又受到法律的阻礙。然後，我建議使用來福槍；此後，是雙管獵槍；此後，是柯爾特海軍左輪手槍。但是這些一一都被拒絕了；我思索了一會兒，接著就含嘲帶諷地建議雙方距離四分之三英哩互相扔碎磚頭。我一向最恨白費力氣，去向一個缺乏幽默感的人說幽默話；所以，當這位先生竟然一本正經地把最後這條建議帶回去給他的委託人時，我心裡感到難受極了。

　　過了沒多久，他回來了，說他的委託人非常喜歡採用雙方相距四分之三英哩扔碎磚頭的辦法，但是，考慮到這樣做會給那些在當中走過的閒人帶來危險，他不得不謝絕了這個提議。於是我說：

　　「啊，這我就沒辦法了。要不，可以麻煩您想一種武器嗎？說不定您早已想到一種了吧！」

　　他臉上閃出了光，一口兒回答說：

　　「哦，當然，先生。」

　　於是他開始在口袋裡掏──掏了一個又一個，他有很多口袋──同時嘴裡一直在嘟噥：「啊，瞧我這會兒把它們藏在哪兒啦？」

　　他終於找到了。他從坎肩口袋裡摸出了一對小玩意兒，我把它們拿到光亮地方，斷定了那是手槍。它們都是單管的，鑲銀的，十分玲瓏可愛。我無法表達當時的感覺。我一聲兒也沒說，單把其中的一支掛在我的錶鏈上，然後把另一支遞還給他。這時候這位夥伴拆開了一張折疊著的郵票，從包在裡面的幾粒彈藥中揀了一粒給我。我問，他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們委託人的槍只可以打一發。他回答說，按照法國法律規定，不可以打得比這更多了。於是我請他繼續指教，就煩他提議雙方應當相距多遠，因為，受不了過度的緊張，這時候我的頭腦已變得越來越遲鈍和糊塗了。他將距離指定為六十五碼。我差點兒失去耐性。我說：

　　「相距六十五碼，使用這樣的傢伙？即使距離五十碼，使用水槍，也要比這更容易死人呀。想一想，我的朋友，咱們這次共事，是為了要人家早死，不是要他們多活呀。」

　　然而，憑我百般勸說，多方爭執，結果只能使他將距離縮短到三十五碼；而且，即使是採取這一折衷辦法，他還是勉強遷就的。最後他嘆了口氣說：「這件屠殺的事從此與我無關；讓罪責落在您肩上吧。」

　　再沒有其他辦法可想了，我只得回到我的老獅心【註】那兒，去向他彙報我有失身分的經過。當我走進去的時候，岡貝塔先生正把他最後一綹頭髮放在祭壇上，他向我跳過來，激動地說：

　　「您已經把那件玩命的事安排好了──從您眼神裡我看出來了。」

　　「我給安排好了。」

　　【註】「獅心王」原是英王查理一世的綽號，後泛指一般勇士。

　　他的臉變得有些蒼白，就著桌邊靠穩身體。他急促地、沉重地喘息了一會兒，因為他情緒太激動了；接著，他沙啞著嗓子壓低了聲音說：

　　「那麼，武器呢，那麼，武器呢！快說呀！使用什麼武器？」

　　「使用這個！」我拿出了那個鑲銀的玩意兒。他只朝它瞟了一眼，就笨重地暈倒在地上。

　　等到蘇醒過來時，他傷心地說：

　　「以前我是那樣強作鎮靜，以致現在影響了我的神經。但是，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會表現軟弱了！我要正視我的惡運，像一個男子漢，像一個法國人。」

　　他爬起來，做出了一個凡人根本無法望其項背、塑像極少能夠比它更美的雄壯姿勢。接著他就扯著一條低沉的粗嗓子說：

　　「瞧呀，我鎮定自若，我準備就緒；告訴我那距離。」

　　「三十五碼。」

　　不用說，這一次我可沒法把他扶起來了；不過我把他就地翻了一個身，然後用水潑在他背上。他很快蘇醒過來，說：

　　「三十五碼遠──沒一個可以扶著的東西？可是，這又何必多問呢？既然那傢伙存心謀殺，他又怎麼會顧得上關心那些雞毛蒜皮的事呢？可是，有一件事您必須注意：我這一倒下，全世界的人都將看到法國騎士是怎樣慷慨就義的。」

　　沉默了好半晌，他問：

　　「我個子高大，你們沒談到那個人的家族中還要有一人和他站在一起，作為一種補償嗎？【註】可是，這也沒關係；我可不能降低自己的身分，在這方面提出要求；如果他風格不夠高，自己不提這件事，那麼就讓他占點兒便宜吧，像這樣的便宜，高貴的人士是不屑於占的。」

　　【註】個子高大，是更易擊中的目標。

　　當時他已墜入一種迷惘的沉思中，這一狀態持續了好幾分鐘，隨後，他打破了沉寂，說：

　　「時間呢──決鬥約定在什麼時間？」

　　「明兒破曉的時候。」

　　他好像大吃一驚，搶著說：

　　「發瘋了！我從來沒聽說有這樣的事情。沒有人會在這麼早的時刻出門。」

　　「正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我才選定了這個時刻。您意思是說，要有一批觀眾嗎？」

　　「現在可不是拌嘴的時候。我感到非常驚訝，怎麼富爾圖先生竟然會同意採取這樣標新立異的辦法。您立刻去要求對方，把時間推得更遲一些。」

　　我跑下樓梯，猛地打開大門，差點兒撞在富爾圖先生的助手懷裡。他說：

　　「回您的話，我的委託人極力反對選定的時間，請您同意把時間改成九點半。」

　　「凡是我們力能循規盡禮之處，先生，我都願意為您高貴的委託人效勞。我們同意您建議更改的時間。」

　　「請您接受敝方委託人的謝意。」接著他就轉過身去，對一個站在他背後的人說：「您總聽見了，努瓦爾先生，時間改成九點半了。」努瓦爾先生當即鞠躬，表示謝意，然後離開了那地方。這個夥伴接著說：

　　「如果您認為合適的話，貴方和敝方的首席外科醫生可以按照慣例，同乘一輛馬車去決鬥場。」

　　「我認為這完全合適；感謝您提到外科醫生，因為，說不定我真會把他們忘了。那麼，我應當請幾位呢？我想，兩三位總夠了吧？」

　　「按照一般慣例，人數是每方各請二位。我這裡指的是『首席』外科醫生，但是，考慮到我們委託人的崇高地位，為了體面，最好是我們每方再從醫學界最有聲望的人士當中指定幾位顧問外科醫生。這些醫生可以乘他們的自備馬車去。您雇好靈車了嗎？」

　　「瞧我這個木頭人兒，我壓根兒就沒想到它！我這就去安排。您肯定覺得我這人太沒見識了吧；可是，這個請您千萬別計較，因為以前我對這樣高尚的決鬥毫無經驗。以前我在太平洋沿岸地區倒為決鬥的事打過不少交道，可是直到現在才知道，那些都是很粗魯的玩意。還談靈車哩──呸！我們總是讓那些被上帝選中的人四仰八叉橫倒在那兒，隨便哪一個高興用根繩子把他捆紮起來，然後用輛車給運走了。您還有其他什麼意見嗎？」

　　「沒有了，只是辦理喪事的幾位主管要像通常那樣一起乘馬車去。至於那些下手以及雇來送殯的人，他們要像通常那樣步行。我明兒早晨八點來跟您碰頭，咱們那時候再安排行列的順序。現在恕我要向您告辭了。」

　　我回到我的委託人那裡，他說：「您來得正好；決鬥是幾點鐘開始？」

　　「九點半。」

　　「可好極了。您已經把這條消息送給報社了吧？」

　　「老兄！咱們是多年的知交，如果您竟然轉到了這個念頭，認為我會卑鄙地出賣……」

　　「唷，唷！這是什麼話，我的好朋友？是我得罪了您嗎？啊，請寬恕我吧；可不是，我這是在給您增添太多的麻煩。所以，還是去辦理其他的手續，就把這件事從您的日程表上取消了吧。殺人不眨眼的富爾圖肯定會處理這件事的。要不，還是由我自己……對，為了穩當起見，由我遞個條子給我在報社工作的朋友努瓦爾先生……」

　　「哦，對了，這件事可以不必叫您費心了；對方的助手已經通知了努瓦爾先生。」

　　「哼！這件事我早就該料到了。那富爾圖就是這樣一個人，他老是要出風頭。」

　　早晨九點半鐘，隊伍按下列順序向普萊西──皮凱的決鬥場移近：走在頭裡的是我們的馬車──上面只坐了我和岡貝塔先生；接著是富爾圖先生和他助手所乘的馬車；再後面一輛馬車上載有兩位不信上帝的詩人演說家，他們胸前口袋裡露出了那張悼詞稿；再後面一輛馬車上載的是幾位首席外科醫生，以及他們的幾箱醫療器械；再後面是八輛自備馬車，上面載的是顧問外科醫生；再後面是一輛出租馬車，上面坐有一位驗屍官，再後面是兩輛靈車；再後面又是一輛馬車，上面坐著幾位治喪的管事；再後面是一隊步行的助理人員以及雇用來送殯的人；在這些人後面，在霧中向前磨蹭著的是長長一隊隨同大殯出發的小販、警察、以及一般居民。那是一隊很有氣派的行列，如果那天的霧能較為淡薄，那次隊伍的出動必將蔚為大觀。

　　沒一個人談話。我幾次向我的委託人搭訕，但是，我看得出，他都沒注意到，因為他老是在翻他那本筆記簿，一面茫然無主地嘟噥：「我的死是為了要法蘭西長存。」

　　抵達決鬥場後，我和那位同行助手步了步距離是不是夠三十五碼，然後抽籤挑選位置。最後的這步手續只不過是點綴性的儀式，因為，遇到這樣的天氣，無論挑選哪個地方反正都是一樣。這些初步的手續都做完了以後，我就走到我的委託人跟前，問他是不是已經準備好了。他把身體盡量擴展開，厲聲地說：「準備好啦！上子彈吧。」

　　於是，當著幾位事先妥為指定的證人裝上子彈。我們認為，由於氣候關係，進行這件細緻的工作時最好是打著手電筒照亮。接著我們就布置自己的人。

　　可就在這當兒，警察注意到人群已經聚集在場子左右兩方，因此請求將決鬥的時間推遲一些，好讓他們把這些可憐的閒人排列在安全的地方。

　　這項要求被我們接受了。

　　警察命令兩旁的人群都站在決鬥者後邊去，然後我們再一次準備就緒。這時空中更是濃霧迷漫，我和另一位助手一致同意，我們都必須在發出殺人信號之前吆喝一聲，好讓兩位鬥士能確知對方究竟在什麼地方。

　　這時我回到了我的委託人身邊，不覺心裡淒慘起來，因為看到他的勇氣已經大為低落。我竭力給他壯膽。我說：「說真的，先生，情況並不像表面上看來那麼糟。想一想吧：使用的武器是這樣的，射擊的次數是受限制的，隔開的地方很寬廣，霧濃得叫人沒法看透，再說，一位決鬥者是獨眼龍，另一位決鬥者是斜眼兼近視，照我看呀，在這場決鬥中不一定會出人命事故。你們雙方都有機會安然脫險。所以，振作起來吧，別這麼垂頭喪氣的啦。」

　　這一席話收到了良好的效果，我的委託人立即伸出手說：「我已經恢復正常，把傢伙給我吧。」

　　我把那孤零零的武器放在他巨大厚實的掌心裡。他直瞪瞪地盯了它一眼，打了個哆嗦。接著，他仍舊哭喪著臉緊瞅著它，一面結結巴巴地嘟噥：

　　「咳，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變成殘廢呀。」

　　我再一次給他打氣，結果很是成功，他緊接著說：「就讓悲劇開演吧。要支持我呀；別在這莊嚴的時刻丟下了我不管呀，我的朋友。」

　　我向他作出保證。接著，我就幫著他把手槍指向我斷定那是他敵手所站的地方，並且囑咐他留心聽好對方助手的喊聲，此後就根據那聲音確定方位。接著，我用身體抵著岡貝塔先生的背，發出促使對方注意的喊聲：「好……啦！」這一聲喊獲得從霧中遙遠地方傳來的回應，於是我立即大叫：

　　「一……二……三……開槍！」

　　我耳鼓裡聽到好像「噗哧！噗哧！」兩聲輕響，而就在那一刹那裡，我被一座肉山壓倒在地下了。我雖然傷勢很重，但仍舊能聽出從上面傳來輕微的人語聲，說的是：

　　「我的死是為了……為了……他媽的，我的死到底是為啥呀？……哦，想起來了，法蘭西！我的死是為了要法蘭西長存！」

　　手裡拿著探針的外科醫生，從四面蜂擁而來，都把顯微鏡放在岡貝塔先生全身各個部位，令人高興的是，結果並沒找到創傷的痕跡。緊接著就發生了一件確實令人歡欣鼓舞的事情。

　　兩位鬥士撲過去摟住對方的脖子，一時自豪與快樂的淚水有如泉湧；另一位助手擁抱了我；外科醫生、演說家、辦理喪事的人員，以及警察：所有的人都互相擁抱，所有的人都彼此祝賀，所有的人都縱聲高呼，整個空中充滿了讚美的頌詞和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快樂。

　　這時候我感覺到，我與其做一位頭戴王冠、手持朝笏的君主，毋寧做一位參加決鬥的法國英雄。

　　這一陣騷動稍許平息之後，一群外科醫生就舉行會診，經過反覆辯論，終於斷定，只要細心照護調養，他們有理由相信我負傷後仍舊可以活下去。我受的內傷十分嚴重，因為顯然有一根他們都認為已經折斷的肋骨戳進了我的左肺，我的許多內臟都被擠到了遠離它們原來所屬的部位的這一邊或者那一邊，不知道它們今後是否能夠學會在那些偏僻陌生的地點發揮它們的功能。然後，他們給我左臂的兩個地方接了骨，把我右大腿拉復了臼，把我的鼻子重新托高了。我變成大夥兒深感興趣的對象，甚至成為備受讚揚的人物；許多誠懇和熱心的人士都向我自我介紹，說他們因為能認識了我這位四十年來唯一在一次法國人的決鬥中負了傷的人而感到自豪。

　　我被安放在隊伍最前面的一輛救護車裡；於是，心滿意足，興高采烈，我被一路護送到巴黎，成為一次熱鬧的決鬥中最顯赫的人物，然後，我被安置在醫院裡。

　　他們將一枚榮譽十字勳章頒贈給我。雖然，不曾身受這一榮寵的人倒是為數不多的。

　　以上如實地記錄了當代最值得紀念的一次私人衝突。

　　我對任何人都無可抱怨。我是自作自受，好在我能承擔一切後果。

　　這並不是誇口，我相信自己可以說：我不怕站在一位現代法國決鬥者的前面；可是，話又說回來了，只要頭腦仍舊保持清醒，我永遠也不肯再站在一位決鬥者的後面了。

三　大宗牛肉合同的事件始末

　　不管它對我的關係是多麼微不足道吧，但是我仍想盡可能簡短地向全國人說明這件事裡究竟有我什麼份兒，因為這件事曾經引起公眾的注意，激起很大的反感，以至兩大州的報紙都用大量篇幅刊載了歪曲事實的報導和偏激誇大的評論。

　　這裡我要聲明的是，在以下的簡介中，每一件事都可以用中央政府的檔案充分地予以證實──這件不幸的事是這樣引起的：

　　大約在一八六一年十月十日，新澤西州希芒縣鹿特丹區已故的約翰．威爾遜．麥肯齊和中央政府訂立了一份合同，議定以總數為三十大桶的牛肉供應給謝爾曼將軍【註】。

　　【註】威廉．特庫姆塞．謝爾曼（一八二〇─一八九一）：美國陸軍司令官，一八六四年從查塔努加出發，進行著名的「長征」，沿途與印第安人激戰，終於抵達亞特蘭大；後又開始「向大海進軍」，經過南卡羅萊納等州。

　　多麼好的一筆買賣。

　　他帶著牛肉去找謝爾曼，但是，等他趕到華盛頓，謝爾曼已經去馬納薩斯；於是他又裝好了牛肉，跟蹤到那裡，可是到達那裡已經晚了；於是他又跟蹤謝爾曼去納什維爾，然後從納什維爾去查塔努加，再從查塔努加去亞特蘭大──然而，他始終沒能追趕上。他從亞特蘭大再一次整裝出發，緊沿著謝爾曼的路線直趨海濱。這一次他又遲到了幾天；但是，聽說謝爾曼準備乘「貴格城」號去聖地旅行，他就乘了一艘開往貝魯特的輪船，打算超過前一艘輪船。當他帶著牛肉抵達耶路撒冷時，他獲悉謝爾曼並沒乘「貴格城」號出航，而是到大草原去打印第安人了。他回到美國，向洛磯山進發。在大草原上歷盡艱辛，走了六十八天，離謝爾曼的大本營只四英哩地，他被印第安人用戰斧劈死，剝去頭皮，牛肉也被印第安人搶走了。他們搶走了幾乎所有的牛肉，只丟下其中的一桶。謝爾曼的軍隊截下了那一桶牛肉；所以，那位勇敢的航海者雖然自己身死，但仍舊部分履行了他的合同。在一份以日記形式寫的遺囑中，他將那份合同傳給了他的兒子巴塞洛纓．W。巴塞洛纓開列了以下的賬單，隨後就死了：

　　致美利堅合眾國政府

　　尊賬應償付新澤西州已故的約翰．威爾遜．麥肯齊以下各項費用：

　　謝爾曼將軍定購牛肉三十大桶

　　每桶售價一百元　三千元

　　旅費與運輸費　一萬四千元

　　共計　一萬七千元

　　　　　　　　　　　　收款人：

　　他雖然去世，但是死前已把合同留給了威廉．J．馬丁，馬丁設法收回賬款，可是這件事還沒辦妥，已經與世長辭。他把合同留給了巴克．J．艾倫，艾倫也試圖收回那筆賬款。他沒能活到把錢弄到手就死了。他把合同留給了安森．G．羅傑斯，羅傑斯企圖收回那筆賬款，他層層申請，已經接近第九審計官的辦公室，但是這時候對萬物一視同仁的死神沒經召喚就突然來到，把他也勾去了。他將單據留給了康乃狄克州一個叫文詹斯．霍普金斯的親戚，霍普金斯此後只活了四星期零兩天，但創造了最快的紀錄，因為他在此期間已經差點兒接近第十二審計官。他在遺囑中把那份合同贈給了一位名叫「哦─尋樂吧」．約翰遜的舅父。但是，他雖然會尋樂，也經不起操那份心。他臨終時說的是：「別再為我哭──我可是情願走了。」於是他真的走了，瞧這個可憐的人兒。此後繼承那份合同的共有七個，但是他們一個個都死了。所以它最後落到了我手裡。它是由一個印第安納州名叫哈伯德（伯利恆．哈伯德）的親戚傳到我手裡的。這人長期以來一直對我懷恨在心，可是，到了彌留的時候，他卻把我喚了去，寬恕了我過去的一切，垂著淚把那份合同交給了我。

　　以上是我繼承這筆遺產前的一段歷史。現在我要將本人與此事有關的細節直接向全國人民一一交代。我拿了這份牛肉合同和旅費運費單去見美利堅合眾國總統。

　　他說：「怎麼，先生，有什麼事我可以為您效勞的嗎？」

　　我說：「閣下，大約在一八六一年十月十日，新澤西州希芒縣鹿特丹區已故的約翰．威爾遜．麥肯齊和中央政府訂立了一份合同，議定以總數為三十大桶牛肉供應給謝爾曼將軍……」

　　他聽到這裡就攔住了我，叫我離開他那兒──態度是和藹的，但也是堅決的。第二天，我去拜會國務卿。

　　他說：「什麼事呀，先生？」

　　我說：「殿下，大約在一八六一年十月十日，新澤西州希芒縣鹿特丹區已故的約翰．威爾遜．麥肯齊和中央政府訂立了一份合同，議定向謝爾曼將軍供應總數為三十大桶的牛肉……」

　　「好啦，先生……好啦；本部門不管你什麼牛肉合同。」

　　他把我請了出去。我把這件事通盤考慮了一下，最後，隔天，我去拜訪海軍部長，他說：「有話快談吧，先生；別叫我盡等著。」

　　我說：「殿下，大約在一八六一年十月十日，新澤西州希芒縣鹿特丹區已故的約翰．威爾遜．麥肯齊和中央政府訂立了一份合同，議定向謝爾曼將軍供應總數為三十大桶的牛肉……」

　　可不是，我只來得及說到這兒。他也不管給謝爾曼將軍訂立的牛肉合同。我開始心裡嘀咕：瞧這政府可有些古怪呀，它有點兒像是要賴了那筆牛肉賬哩。隔天，我又去見內政部長。

　　我說：「殿下，大約在一八六一年十月十日……」

　　「夠啦，先生。我以前已經聽說過您了。去吧，拿了您這份骯髒的牛肉合同離開這兒吧。內政部根本不管陸軍的糧餉。」

　　我離開了那兒。可是這一來我惱火了。我說，我要把他們糾纏得沒法安身；我要攪亂這個不講公道的政府的每一個部門，一直鬧到有關合同的事獲得解決為止。要不就是我收齊了這筆賬款，要不就是我自己倒下，像以前的一些人辦交涉的時候倒下了為止。此後我進攻郵政部長；我圍困農業部；我給眾議院議長打了埋伏。他們都不管給陸軍訂立的牛肉合同。於是我向專利局進軍。

　　我說：「尊嚴的閣下大人，大約在……」

　　「天殺的！你終於把你那份火燒不掉的牛肉合同帶到這兒來了嗎？我們根本不管給陸軍訂立的牛肉合同，親愛的先生。」

　　「哦，這完全沒關係──可是，總得有一個人出來償付那筆牛肉賬呀。再說，你們現在就得償付，否則我就要沒收了這個老專利局，包括它裡面所有的東西。」

　　「可是，親愛的先生……」

　　「不管怎樣，先生。我認為專利局必須對那批牛肉負責；再說，負責也罷，不負責也罷，專利局必須付清這筆賬。」

　　這裡就不必再談那些細節了。結果是雙方動了武。專利局打了一場勝仗。但是我卻發現了一件對我有利的事情。他們告訴我，財政部才是我應當去的地方。於是我去到那裡。我等候了兩個半小時，後來他們讓我進去看第一財政大臣。【註】

　　【註】以下官職與部門等俱係玩笑的稱呼。

　　我說：「最高貴的、莊嚴的、尊敬的大人，大約在一八六一年十月十日，約翰．威爾遜．麥肯……」

　　「夠啦夠啦，先生。您的事我已經聽說過了。您去看財政部第一審計官吧。」

　　我去看第一審計官。他打發我去看第二審計官。第二審計官打發我去看第三審計官，第三審計官打發我去看醃牛肉組第一查賬員。這一位才開始有點兒像是在認真地辦事。他查看了他的賬冊和所有未歸檔的文件，可是沒找到牛肉合同底本。我去找醃牛肉組第二查賬員。他查看了他的賬冊和未歸檔的文件，但是最後毫無結果。然而我的勇氣卻隨之提高了。在那一星期裡，我甚至一直找到了該組的第六查賬員；第二個星期裡，我走遍了債權部；第三個星期裡，我開始在錯檔合同部裡從事查詢，結束了在那裡進行的工作，而且在錯賬部裡獲得一個據點。我只花了三天工夫就消滅了它。現在只剩下一個地方可以讓我去了。我去圍攻雜碎司司長。意思是說，我去圍攻他的辦事員──因為他本人不在。有十六個年輕貌美的姑娘在屋子裡記賬，再有七個年輕漂亮的男辦事員在指導她們。小娘們扭轉頭來笑，辦事員朝她們對笑，大夥喜氣洋洋，好像聽到了結婚的鐘聲敲響。兩三個正在看報的辦事員下死眼把我盯了兩下，又繼續看報，誰也不說什麼。好的是，自從走進醃牛肉局的第一個辦公室那天起，直到走出錯賬部的最後一個辦公室止，我已經積累了那麼多經驗，我已經習慣於四級助理普通辦事員的這種敏捷的反應。這時候我已經練就了一套功夫：從走進辦公室時候起，直等到一個辦事員開始跟我說話時止，我能一直金雞獨立地站著，最多只改換一兩次姿勢。

　　於是，我站在那裡，一直站到我改換了四個姿勢，然後我對一個正在看報的辦事員說：

　　「大名鼎鼎的壞蛋，土耳其皇帝在哪兒？」

　　「您這是什麼意思，先生？您說的是誰？如果您說的是局長，那麼他出去了。」

　　「他今兒會去後宮嗎？」

　　年輕人直勾勾地向我瞧了一會兒，然後繼續看他的報。可是我熟悉那些辦事員的一套。我知道，只要他能在紐約的另一批郵件遞到之前看完了報紙，我的事就有把握了。現在他只剩下兩張報紙了。又過了不多一會兒，他看完了那兩張報紙，接著，打了個哈欠，問我有什麼事情。

　　「赫赫有名尊貴的癡子，大約在……」

　　「您就是那個為牛肉合同打交道的人呀，把您的單據給我吧。」

　　他接過了那些單據，好半晌一直翻他那些雜碎兒。最後，他發現了那份已經失落多年的牛肉合同記錄──我還以為他是發現了西北航道【註】，以為他是發現了那塊我們許多祖先還沒駛近它跟前就被撞得粉身碎骨的礁石。當時我深受感動。但是我很高興──因為我總算保全了性命。我激動地說：「把它給我吧。這一來政府總要解決這個問題了。」他揮手叫我後退，說還有一步手續得先給辦好。

　　【註】連接大西洋和太平洋、通過加拿大北部的一條航道。

　　「這個約翰．威爾遜．麥肯齊呢？」他問。

　　「死了。」

　　「他是什麼時候死的？」

　　「他根本不是自己死的──他是被殺害的。」

　　「怎麼殺害的？」

　　「被戰斧砍死的。」

　　「誰用戰斧砍死他的？」

　　「唷，當然是印第安人囉。您總不會猜想那是一位主日學校校長吧？」

　　「不會的。是一個印第安人嗎？」

　　「正是。」

　　「那印第安人叫什麼？」

　　「他叫什麼？我可不知道他叫什麼。」

　　「必須知道他叫什麼。是誰瞧見他用戰斧砍的？」

　　「我不知道。」

　　「這麼說，當時您不在場？」

　　「這您只要瞧瞧我的頭髮就可以知道了。當時我不在場。」

　　「那麼您又是怎樣知道麥肯齊已經死了？」

　　「因為他肯定是那時候死了，我有充份的理由相信，他打那時候起就不在了。真的，我知道他已經死了。」

　　「我們必須要有證明。您找到那個印第安人了嗎？」

　　「當然沒找到。」

　　「我說，您必須找到他，您找到了那把戰斧嗎？」

　　「我從來沒想到這種事情。」

　　「您必須找到那把戰斧。您必須交出那個印第安人和那把戰斧。如果麥肯齊的死能由這一切提供證明，那麼您就可以到一個特別委任的委員會那兒去對證，讓他們審核您所要求的賠償；按照這樣的速度處理您的賬單，看來您的子女或者還有希望活到那一天，可以領到那筆錢去享受一下。但是，那個人的死必須得到證明。好吧，我不妨告訴您，政府決不會償付已故麥肯齊的那些運費和旅費。如果您能讓國會通過一項救濟法案，為此撥出一筆款額，也許政府可能償付謝爾曼的士兵截下來的那一桶牛肉的貨款；但是，政府不會賠償印第安人吃掉的那二十九桶牛肉。」

　　「這樣說來，政府只能償還我一百元，甚至連這筆錢也不是一定可靠的呀！麥肯齊帶著那些牛肉，跑遍了歐洲、亞洲和美洲，他經受了那麼多的折磨和苦難，搬運了那麼多的地方；有那麼多試圖收回賬款的無辜者作了犧牲；最後就這樣了事呀！年輕人，為什麼醃牛肉組的第一查賬員不早告訴我呢？」

　　「對您提出的要求是否屬實，他一無所知呀？」

　　「為什麼第二查賬員不早告訴我？為什麼第三查賬員不早告訴我？為什麼所有各組各部都不早告訴我？」

　　「他們都不知道呀。我們這兒是按規章手續辦事。您一步步地履行了那些手續，就會探聽到您所要知道的事情。這是最好的辦法。這是唯一的辦法。這樣辦事非常正規，雖然非常緩慢，但是穩妥可靠。」

　　「是呀，是穩死無疑，對我們家族中多數的人來說就是這樣。我開始感覺到，主也要召我去了。年輕人，我打你溫柔的眼光裡可以看出，你愛那個鮮豔的人物，瞧她藍晶晶的眼睛脈脈含情，耳朵後面插著幾枝鋼筆【註】；你想要娶她──可是你又沒錢。喏，把手伸出來──這是那份牛肉合同；你拿去吧，娶了她去快活吧！願老天爺保佑你們倆，我的孩子！」

　　【註】戲指夾發的鋼飾針。

　　有關大宗牛肉合同引起社會紛紛議論一事，我所知道的都在上面交代了。我留下合同給他的那個辦事員現在也死了。有關合同此後的下落，以及任何與它有關的人的事情我都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如果一個人的壽命特別長，那麼他不妨到華盛頓的扯皮辦事處裡去追查一件事，在那裡花費很大的力氣，經過無數的轉折和拖延，最後找到他實際上頭一天裡就可以在那裡（如果扯皮辦事處也能像一家大的私人商業機構將工作安排得那麼靈活的話）找到的東西。

四　狗的自述

　　我的父親是個「聖伯納種」，我的母親是個「柯利種」，可是我是個「長老會教友」。我母親是這樣給我說的。這些微妙的區別我自己並不知道。在我看起來，這些名稱都不過是些派頭十足可是毫無意義的字眼。我母親很愛這一套。她喜歡說這些，還喜歡看看別的狗顯出驚訝和忌妒的神氣，好像在驚訝她為什麼受過這麼多教育似的。可是這其實並不是什麼真正的教育，不過是故意賣弄罷了：她是在吃飯的屋子裡和會客室裡有人談話的時候在旁邊聽，又和孩子們到主日學校去，在那兒聽，才把這些名詞學會的。

　　每逢她聽到了一些深奧的字眼，她就翻來覆去地背好幾遍，所以她能把它們記住，等後來在附近一帶開起講學間的會來，她就把它們搬出來唬人，叫別的狗通通吃一驚，而且不好受，從小狗兒一直到猛狗都讓她唬住了，這就使她沒有枉費那一番心血。要是有外人，他差不多一定要懷疑起來，他在大吃一驚、喘過氣來之後，就要問她那是什麼意思。她每次都答覆人家。這是他決沒有料得到的，原來他以為可以把她難住；所以她給他解釋之後，他反而顯得很難為情，雖然他原來還以為難為情的會是她。其他的狗都等著這個結局，而且很高興，很替她得意，因為他們都有過經驗，早知道結局會是怎樣。

　　她把一串深奧字眼的意思告訴人家的時候，大家都羨慕得要命，隨便哪隻狗也不會想到懷疑這個解釋究竟對不對。這也是很自然的，因為第一呢，她回答得非常快，就好像是字典說起話來了似地，還有呢，他們上哪兒去弄得清楚這究竟對不對呀？因為有教養的狗就只有她一個，後來我長大一些的時候，有一次她把「缺乏智力」這幾個字記熟了，並且在整整一個星期裡的各種集會上拼命地賣弄，使人很難受、很喪氣。就是那一次，我發現在那一個星期之內，她在八個不同的集會上被人問到這幾個字的意思，每次她都衝口而出地說了一個新的解釋，這就使我看出了她與其說是有學問，還不如說是沉得住氣，不過我當然並沒有說什麼。

　　她有一個名詞經常現成地掛在嘴上，像個救生圈似的，用來應付緊急關頭，有時候猛不提防她有了被沖下船去的危險，她就把它套在身上──那就是「同義詞」這個名詞。當她碰巧搬出幾個星期以前賣弄過的一串深奧的字眼來，可是她把原來準備的解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的時候，要是有個生客在場，那當然就要被她弄得頭昏眼花，過一兩分鐘之後才清醒過來，這時候她可是調轉了方向，又順著風往另外一段路程上飄出去了，料不到會有什麼問題，所以客人忽然招呼她，請她解釋解釋的時候，我就看得出她的帆篷鬆了一會兒勁（我是唯一明白她那套把戲的底細的狗）──可是那也只耽擱了一會兒──然後馬上就鼓起了風，鼓得滿滿的，她就像夏天那樣平靜地說道，「那是『額外工作』的同義詞」，或是說出與此類似的嚇壞人的一長串字，說罷就逍遙自在地走開，輕飄飄地又趕另一段路程去了。她簡直是非常稱心如意，你知道吧，她把那位生客摔在那兒，顯得土頭土腦、狼狽不堪，那些內行就一致把尾巴在地板上敲，他們臉上也改變了神氣，顯出一副歡天喜地的樣子。

　　關於成語也是一樣。要是有什麼特別好聽的成語，她就帶回一整句來，賣弄六個晚上、兩個白天，每次都用一種新的說法解釋它──她也不得不這麼辦，因為她所注意的只是那句成語；至於那是什麼意思，她可不大在乎，而且她也知道那些狗反正沒有什麼腦筋，抓不著她的錯。咳，她才真是個了不起的角色哩！她這一套弄得非常拿手，所以她一點也不擔心，她對於那些糊塗蟲的無知無識，是有十分把握的。

　　她甚至還把她聽到這家人和吃飯的客人說得哈哈大笑的小故事也記住一些；可是照例她老是把一個笑話裡面的精采地方胡湊到另外一個裡面去，而且當然是湊得並不合適，簡直莫名其妙；她說到這種地方的時候，就倒在地板上打滾，大笑大叫，就像發了瘋似的，可是我看得出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她說的並不像她當初聽見人家說的時候那麼有趣。不過這並不要緊；別的狗也都打起滾來，並且汪汪大叫，個個心裡都暗自為了沒有聽懂而害臊，根本就不會猜想到過錯不在他們，而是誰也看不出這裡面的毛病。

　　從這些事情，你可以知道她是個相當愛面子和不老實的角色；可是她還是有些長處，我覺得那是足以與她的缺點相抵的。她的心眼兒很好，態度也很文雅，人家有什麼對不住她的事，她從來就不記恨，老是隨隨便便不把它放在心上，一下子就忘了；她還教她的孩子們學她那種好脾氣，我們還從她那兒學會了在危急的時候表現得勇敢和敏捷，決不逃跑，無論是朋友或是生人遭到了危險，我們都要大膽地承當下來，盡力幫助人家，根本不考慮自己要付出多大的代價。而且她教我們還不是光憑嘴說，而是自己做出榜樣來，這是最好的辦法，最有把握，最經得久。啊，她幹的那些勇敢的事和漂亮的事可真了不起！她真能算是一個勇士；而且她還非常謙虛──總而言之，你不能不佩服她，你也不能不學她的榜樣；哪怕是一隻「查理士王種」的長耳狗和她在一起，也不能老是完全瞧不起她。所以，您也知道，她除了有教養而外，還是有些別的長處哩。

　　後來我長大了的時候，我就被人賣了，讓別人帶走，從此以後就再也沒有看見她了。要分開時，她很傷心，我也是一樣，我們倆都哭了；可是她極力安慰我，說是我們生到這個世界上來是為了一個聰明和高尚的目的，必須好好地盡我們的責任。決不要發牢騷，我們碰到什麼日子就過什麼日子，要盡量顧到別人的利益，不管結果怎樣；那不是歸我們管的事情。她說凡是喜歡這麼辦的人將來在另外一個世界裡一定會得到光榮和美好的報酬，我們禽獸雖然不到那兒去，可是規規矩矩過日子，多做些好事情，不圖報酬，還是可以使我們短短的生命很體面和有價值，這本身就可以算是一種報酬。這些道理是她和孩子們到主日學校去的時候隨時聽到的，她很用心地通通記在心裡，比她記那些字和成語都更加認真；而且她還下了很深的工夫研究過這些道理，為的是對她自己和對我們都有好處。你可以從這兒看得出她腦子裡雖然有些輕浮和虛榮的成分，究竟還是聰明和肯用心思的。

　　於是我們就互相告別，含著眼淚彼此最後看了一眼。她最後囑咐我的一句話──我想她是特意留在最後說的，好叫我記得清楚一些──是這樣的：「為了紀念我，如果別人遇到危險的時候，你就不要想到自己，你要想到你的母親，照她的辦法行事。」

　　你想我會忘記這句話嗎？不會的。

　　那真是個有趣的家呀！──我那新的家。房子又好又大，還有許多圖畫和精巧的裝飾，講究的家具，根本沒有陰暗的地方，處處的五顏六色都有充分的陽光照得非常鮮亮；周圍還有很寬敞的空地，還有個大花園──啊，那一大片草坪，那些高大的樹，那些花，說不完！我在那兒就好像是這一家人裡面的一分子，他們都愛我，把我當成寶貝，而且並沒有給我取個新名字，還是用我原來的名字叫我，這個名字是我母親給我取的──愛蓮．麥弗寧──所以我覺得它特別親愛。她是從一首歌裡找出來的。格萊夫婦也知道這首歌，他們說這個名字很漂亮。

　　格萊太太有三十歲，她非常漂亮、非常可愛，那樣子你簡直想像不出；莎第十歲，正像她媽媽一樣，簡直是照她的模樣做出來的一份苗條可愛的仿製品，背上垂著赭色的辮子，身上穿著短短的上衣；娃娃才一周歲，長得胖胖的，臉上有酒窩，他很喜歡我，老愛拉我的尾巴，抱我，並且還哈哈大笑地表示他那天真爛漫的快樂，簡直沒有個夠；格萊先生三十八歲，高個子，細長身材，長得很漂亮：頭前面有點禿，人很機警，動作靈活，一本正經，辦事迅速果斷，不感情用事，他那副收拾得整整齊齊的臉簡直就像是閃耀著冷冰冰的智慧的光！他是一位有名的科學家。

　　我不知道科學家是什麼意思，可是我母親一定知道這個名詞怎麼用法，知道怎麼去賣弄它，叫別人佩服。她會知道怎麼拿它去叫一隻捉耗子的小狗聽了垂頭喪氣，把一隻哈巴狗嚇得後悔它不該來。可是這個名詞還不是最好的；最好的名詞是實驗室。要是可以有一個實驗室允許它把所有的狗脖子上拴著繳稅牌的頸圈都取下來，我母親就可以組織一個托辣斯來辦這麼一個實驗室。實驗室並不是一本書，也不是一張圖畫，也不是洗手的地方──大學校長的狗說是這麼回事，可是不對，那叫做盥洗室；實驗室是大有區別的，那裡面擱滿了罐子、瓶子、電器、五金和稀奇古怪的機器；每個星期都有別的科學家到那兒來，坐在那地方，用那些機器，大家還討論，還做他們所謂什麼試驗和發現；我也常常到那兒去，站在旁邊聽，很想學點東西──為了我母親，為了好好地紀念她──雖然這對我是件痛苦的事，因為我體會到她一輩子耗費了多少精神，而我可一點也學不到什麼；無論我怎麼努力，我聽來聽去，根本就一點也聽不出所以然來。

　　平時我躺在女主人工作室的地板上睡覺，她溫柔地把我用來當作一條墊腳凳，知道這是使我高興的，因為這也是一種撫愛；有時候我在育兒室裡待上個把鐘頭，讓孩子們把我的頭髮弄得亂蓬蓬的，使我很快活；有時候娃娃睡著了，保姆為了娃娃的事情出去幾分鐘，我就在娃娃的小床旁邊看守一會兒；有時候我在空地上和花園裡跟莎第亂跳亂跑一陣一直玩到我們都精疲力盡，然後我就在樹蔭底下的草地上舒舒服服地睡覺，同時她在那兒看書；有時候我到鄰居的狗那兒去拜訪拜訪他們──因為有幾隻非常好玩的狗離我們不遠，其中有一隻很漂亮、很客氣、很文雅的狗，他是一隻捲毛的「愛爾蘭種」獵狗，名字叫做羅賓．阿代爾，他也和我一樣，是個「長老會教友」，他的主人是個當牧師的蘇格蘭人。

　　我那個人家的僕人都對我很和氣，而且很喜歡我，所以，你也看得出，我的生活是很愉快的。天下再不會有比我更快活、更知道感恩圖報的狗了。我會給自己說這種話，是因為這不過是說的事實：我極力循規蹈矩，多做正經事，不辜負我母親的慈愛和教訓，盡量換取我所得到的快樂。

　　不久我就生了小狗娃，這下子我的幸福可是到了極點，我的快樂簡直是齊天了。它是走起路來一搖一擺的一個最可愛的小傢伙，身上的毛長得又光滑、又柔軟，就像天鵝絨似的，小腳爪長得非常特別、非常好玩，眼睛顯得非常有感情，小臉兒天真活潑，非常可愛；我看見孩子們和他們的母親把它愛得要命，拿它當個活寶貝，無論它做出一種什麼絕妙的小動作，他們都要大聲歡呼，這真使我非常得意。我好像覺得生活實在是太痛快了，一天到晚都是這樣。

　　隨後就到了冬天。有一天我在育兒室裡擔任守衛。這就是說，我在床上睡著了。娃娃也在小床上睡著了，小床和大床是並排的，在靠近壁爐那一邊。這種小床上掛著一頂很高的羅紗尖頂帳子，裡外都看得透。保姆出去了，只剩下我們這兩個瞌睡蟲。燃燒的柴火迸出了一顆火星，掉在帳子的斜面上。我猜這以後大概是過了一陣沒有動靜，然後娃娃才大叫一聲，把我驚醒過來，這時候帳子已經燒著了，直向天花板上冒火焰！我還沒有來得及想一想，就嚇得跳到地下來，一秒鐘之內就快要跑到門口了；可是在這後面的半秒鐘裡，我母親臨別的教訓就在我耳朵裡響起來了，於是我又回到床上。我把頭伸進火焰裡去，銜住娃娃的腰帶把他拉出來，拖著他往外跑，我們倆在一片煙霧裡跌倒在地上；我又換個地方把他銜著，拖著那尖叫的小傢伙往外跑，一直跑出門口。跑過過道裡拐彎的地方，還在不停地拖，我覺得非常興奮、快活和得意，可是這時候主人的聲音大嚷起來：

　　「快滾開，你這該死的畜生！」我就跳開來逃避；可是他快得出奇，一下就追上了我，拿他的手杖狠狠地打我，我這邊躲一下，那邊躲一下，嚇得要命，後來很重的一棍打在我的前左腿上，打得我直叫喚，一下子倒在地上，不知怎麼好；手杖又舉起來要再打，可是沒有打下來，因為保姆的聲音拼命地嚷起來了，「育兒室著火啦！」主人就往那邊飛跑過去，這樣我才保住了別的骨頭。

　　真是痛得難受，不過沒有關係，我一會兒也不能耽擱，他隨時都可能回來；所以我就用三條腿一瘸一瘸地走到過道的那一頭，那兒有一道漆黑的小樓梯，通到頂樓上去，我聽說那上面放著一些舊箱子之類的東西，很少有人上那兒去。我勉強爬上樓，然後在黑暗中摸索著往前走，穿過一堆一堆的東西，鑽到我所能找到的一個最祕密的地方藏起來。在那兒還害怕，真是太傻，可是我還是害怕；我簡直怕得要命，只好拼命忍住，連小聲哀嚎都不敢叫一聲，雖然哀嚎哀嚎是很舒服的，因為，您也知道，那可以解解痛。不過我可以舐一舐我的腿，這也是有點好處的。

　　樓下亂轟轟的，一直經過半個鐘頭的工夫，有人大聲嚷，也有飛快跑的腳步聲，然後又沒有動靜了。總算清靜了幾分鐘，這對我的精神上是很痛快的，因為這時候我的恐懼心理漸漸平定下來了；恐懼比痛苦還難受哩──啊，難受得多。然後又聽到一陣聲音，把我嚇得渾身發抖。他們在叫我──叫我的名字──還在找我哩！

　　這陣喊聲因為離得遠，不大聽得清楚，可是這並沒有消除那裡面的恐怖成分，這是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最可怕的聲音。樓下的喊叫聲處處都跑到了：經過所有的過道，到過所有的房間，兩層樓和底下那一層和地窖通通跑遍了；然後又到外面，越跑越遠──然後又跑回來，在整幢房子裡再跑過一遍，我想大概是永遠永遠不會停止的。可是後來總歸還是停止了，那時候頂樓上模模糊糊的光線早已被漆黑的暗影完全遮住，過了好幾個鐘頭了。

　　然後在那可喜的清靜之中，我的恐懼心理慢慢地消除了，我才安心睡了覺。我休息得很痛快，可是朦朧的光還沒有再出現的時候，我就醒了。我覺得相當舒服，這時候我可以想出一個主意來了。我的主意是很好的；那就是，走後面的樓梯悄悄地爬下去，藏在地窖的門背後，天亮的時候送冰的人一來，我就趁他進來把冰往冰箱裡裝的時候溜出去逃跑；然後我又整天藏著，到了晚上再往前走；我要到……唉，隨便到什麼地方吧，只要是人家不認識我，不會把我出賣給我的主人就行。想到這裡我似乎覺得很高興了；隨後我忽然想起：咳，要是丟掉了我的小仔仔，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呀！

　　這可叫人大失所望，簡直沒有辦法。我明白這個情形，只好待在原來的地方；待下去，等待著，聽天由命──那可是不歸我管的事情；生活就是這樣──我母親早就這樣說過了。後來……唉，後來喊聲又起來了。於是我一切的憂愁又回到心頭。我心裡想，主人是決不會饒我的。我不知道究竟是幹了什麼事情，使他這麼痛恨、這麼不饒我，不過我猜那大概是狗所不能理解的什麼事情，人總該看得清楚，反正是很糟糕的事吧。

　　他們老在叫了又叫──我好像覺得叫了好幾天好幾夜似的。時間拖得太久，我又餓又渴，簡直難受得要發瘋，我知道我已經很沒有勁了。你到了這種情形的時候，就睡得很多，我也就大睡特睡起來。有一次我嚇得要命地醒過來──我好像覺得喊聲就在那頂樓裡！果然是這樣；那是莎第的聲音，她一面還在哭；可憐的孩子，她嘴裡叫出我的名字來，老是雜著哭聲，後來我聽見她說：

　　「回我們這兒來吧──啊，回我們這兒來吧，別生氣──你不回來，我們真是太……」這使我非常高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感激得什麼似的，突然汪汪地叫了一聲，莎第馬上就從黑暗中和廢物堆裡一顛一跌地鑽出來，大聲嚷著讓她家裡的人聽見，「找到她啦，找到她啦！」

　　以後的那些日子──哈，那才真是了不得哩。莎第和她母親和僕人們──咳，他們簡直就像是崇拜我呀。他們似乎是無論給我鋪一個多好的床，也嫌不夠講究；至於吃的東西呢，他們非給我弄些還不到時令的稀罕野味和講究的食品，就覺得不滿意；每天都有朋友和鄰居們成群地到這兒來聽他們說我的「英勇行為」──這是他們給我所幹的那樁事情取的名稱，意思就和「農業」一樣。我記得有一次我母親把這個名詞帶到一個狗窩裡去賣弄，她就是這麼解釋的，可是她沒有說「農業」是怎麼回事，只說那和「壁間熱」是同義詞。

　　格萊太太和莎第給新來的客人說這個故事，每天要說十幾遍，她們說我冒了性命的危險救了娃娃的命，我們倆都有火傷可以證明，於是客人們就抱著我一個一個地傳過去，把我摸一摸、拍一拍，大聲稱讚我，您可以看得出莎第和她母親的眼睛裡那種得意的神氣；人家要是問起我為什麼瘸了腿，她們就顯得不好意思，趕快轉換話題，有時候人家把這樁事情問來問去，老不放鬆她們，我就覺得她們簡直好像是要哭似的。

　　這還不是全部的光榮哩；不，主人的朋友們來了，整整二十個最出色的人物，他們把我帶到實驗室裡，大家討論我，好像我是一種新發現的東西似的；其中有幾個人說一隻畜生居然有這種表現真是了不起，他們說這是他們所能想得起的最妙的本能的表現；可是主人勁頭十足地說，「這比本能高得多；這是理智，有許多人雖然是因為有了理智，可以得天主的拯救，和你我一同升天，可是他們的理智還不及命中注定不能升天的小畜生這麼個可憐的傻東西哩；」他說罷就大笑起來，然後又說，「咳，你看看我吧──我真是可笑！好傢伙，我有了那麼了不得的聰明才智，可是我所推想得到的不過是認為這隻狗發了瘋，要把孩子弄死，其實要不是這個小傢伙的智力──這是理智，實在的！──要是沒有它的理智，那孩子早就完蛋啦！」

　　他們翻來覆去地爭論，我就是爭論的中心和主題，我希望我母親能夠知道我已經得到了這種了不起的榮譽；那一定會使她很得意的。

　　然後他們又討論光學，這也是他們取的名詞，他們討論到腦子受了某種傷是不是會把眼睛弄瞎這個問題，可是大家的意見不一致，他們就說一定要用實驗來證明才行；其次他們又談到植物，這使我很感興趣，因為莎第和我在夏天種過一些種子──你要知道，我還幫她挖了些坑哩──過了許多天，就有一棵小樹或是一朵花長出來，真不知怎麼會有這種事情；可是竟有這麼回事，我很希望我能說話──那我就要把這個告訴那些人，讓他們看看我懂得多少事情，我對這個問題一定會興頭很大；可是我對於光學並不感興趣；這玩意兒怪沒有意思，後來他們又談到這上面的時候，我就覺得很討厭，所以就睡著了。

　　不久就到了春天，天氣很晴朗，又爽快，又可愛，那位漂亮的母親和她的孩子們拍拍我和小狗娃，給我們告別，他們出遠門到親戚家去了。男主人沒有工夫陪我們，可是我們倆在一起玩，日子還是過得很痛快，僕人們都很和氣，和我們很要好，所以我們一直都很快活，老是計算著日子，等著女主人和孩子們回來。

　　後來有一天，那些人又來了，他們說，現在要實驗，於是他們就把狗娃帶到實驗室裡去，我也就用三隻腿瘸著走過去，心裡覺得很得意，因為人家看得起小狗娃當然是使我高興的事。他們討論一陣之後就實驗，後來小狗娃忽然慘叫了一聲，他們把它放在地上，它就一歪一倒地亂轉，滿頭都是血，主人拍著手大聲嚷道：

　　「你看，我贏啦──果然不錯吧！他簡直瞎得什麼也看不見啦！」

　　他們大家都說：

　　「果然是這樣──你證明你的理論了，從今以後，受苦的人類應該感謝你的大功勞，」他們把他包圍起來，熱烈地和他握手，表示感謝，並且還稱讚他。

　　可是這些話我差不多都沒有聽見，因為我馬上就往我的小寶貝那兒跑過去，到它所在的地方和它挨得緊緊的，舐著它的血，它把它的頭靠著我的頭，小聲地哀叫著，我心裡很明白，它雖然看不見我，可是在它那一陣痛苦和煩惱之中，能夠感覺到它的母親在挨著它，那對它也還是一種安慰。隨後不久它就倒下去了，它那柔軟的鼻子放在地板上，它安安靜靜的，再也不動了。

　　一會兒主人停止了討論，按按鈴把僕人叫進來，吩咐他說，「把它埋在花園裡遠遠的那個角落裡，」說罷又繼續討論，我就跟在僕人後面趕快走，心裡很痛快、很輕鬆，因為我知道小狗娃這時候已經睡著了，所以就不痛了。我們一直走到花園裡最遠的那一頭，那是孩子們和保姆跟小狗娃和我夏天常在大榆樹的樹蔭底下玩的地方，僕人就在那兒挖了一個坑，我看見他打算把小狗娃栽在地下，心裡很高興，因為它會長出來，長成一個很好玩、很漂亮的狗，就像羅賓．阿代爾那樣，等女主人和孩子們回家來的時候，還要妙不可言地叫他們喜出望外；所以我就幫他挖，可是我那隻瘸腿是僵的，不中用，您知道吧，您得用兩條腿才行，要不然就沒有用。僕人挖好了坑，把小羅賓埋起來之後，就拍拍我的頭，他眼睛裡含著淚，說道：

　　「可憐的小狗兒，你可救過他的娃娃的命哪。」

　　我已經守了整整兩個星期，可是他並沒有長出來！後一個星期裡，有一種恐怖不知不覺地鑽到我心裡來了。我覺得這事情有些可怕。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可是這種恐懼叫我心裡發煩，僕人們儘管拿些最好的東西給我吃，可是我吃不下；他們很心疼地撫愛我，甚至晚上還過來，哭著說：「可憐的小狗兒──千萬不要再守在這兒，回家去吧；可別叫我們心都碎啦！」這些話更把我嚇壞了，我準知道是出了什麼毛病。我簡直沒有勁了；從昨天起，我再也站不起來了。最後這個鐘頭裡，僕人們望著正在下山的太陽，夜裡的寒氣正在開始，他們說了一些話，我都聽不懂，可是他們的話有一股使我心裡發冷的味道。

　　「那幾個可憐的人啊！他們可不會想到這個。明天早上他們就要回家來，一定會關心地問起這個幹過勇敢事情的狗兒，那時候我們幾個誰有那麼硬的心腸，能把事實告訴他們呢：『這位無足輕重的小朋友到了那不能升天的畜生們所去的地方去啦。』」

五　好孩子的故事

　　從前有個好孩子，名叫雅各布．布利文斯。他對父母總是唯命是聽，不管他們的話多麼荒唐，多麼不合情理；他總是好好讀書，上主日學校從不遲到。他從不逃學，雖說他明明知道那是最有好處的事情。別的孩子誰也摸不清他的脾氣，對他的行為感到費解。雅各布向來不撒謊，不管有多麼容易。他只是對別人說，撒謊不對──就是這個理由。雅各布老實過分，叫人看了忍俊不禁。他的那股怪勁兒也真夠厲害，簡直無以復加。即便在禮拜天，他也不玩打彈子遊戲，他不摸鳥巢，不拿辣味糖給街頭藝人的猴子吃；總之，他仿佛對一切正當的娛樂活動都不感興趣。因此，別的孩子總想搞清個中的緣由，對他能有所了解。可是他們始終得不出滿意的結論。我剛才說了，他們只是形成一個模糊概念，覺得他「有毛病」，因此，他們便負起對他保護之責，決不讓他受到任何傷害。

　　雅各布讀過主日學校的全部課本；這些書給了他莫大的樂趣，這便是他的全部祕密。他深信主日學校課本裡講的那些好孩子的故事；他絕對相信。他巴望著有朝一日能夠遇上書中講的好孩子，可是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活人。大概，他們在他出生之前都已死掉了吧。每當他讀到事跡突出的某個好孩子的時候，便趕快翻到文章的結尾，看看這孩子最後究竟如何，他想跑到數千里之外，當面看個仔細。但結果總是鏡花水月，那好孩子在最後一章老是死掉，中間還有一幅葬禮的插圖，他的親屬和主日學校的同學圍在他的墓旁，他們都身著太短的褲子，頭戴過大的帽子，手拿一碼半長的大手絹捂著面孔哭。雅各布的盼望便這樣化為泡影。那樣的好孩子他是永遠見不到的，因為他們總是在最後一章裡死去。

　　雅各布懷有崇高的抱負，渴望自己被寫進主日學校的課本裡去。他希望，課本在介紹他的事跡時，能夠附些插圖，描繪他不肯對媽媽說謊和媽媽為此高興得老淚橫流的情景；還描寫他站在門前的臺階上正在把一個便士捨給一位身邊有六個孩子的叫化婆，叫她隨意花用，但不要浪費，因為浪費是一種罪惡；另外一些插圖描寫他氣量寬宏，不肯告發一個壞孩子，那個壞孩子在放學之後，總是躲在拐角處等他，用板條抽打他的腦袋，然後趕他回家，雅各布在前面走，那壞孩子跟在後面，「嗨！嗨！」地喊叫。這就是小雅各布．布利文斯的抱負。他雖然希望自己被寫進主日學校的課本，但是想到好孩子的結局老是死去，心裡不是個滋味。要知道，他是喜歡活著的。要做一個主日學校課本中的孩子，這是最不愉快之事。

　　他知道做一個好孩子是有損於健康的。他也知道，像書中好孩子那樣超凡脫俗，好得出奇，那比害肺病還要可怕；他還知道，書中的好孩子們沒有一個活得長；即便人家把他寫進書裡，他也永遠看不到，退一步講，即便該書在他死前問世，也不會暢銷，因為書後缺少葬禮的插圖。他想到這一點，便有些苦惱。再說，如果缺少他對大夥兒的臨終贈言，這本主日學校的課本就不怎麼樣了。儘管如此，雅各布最後還是下定了決心，根據情況盡力而為──也就是說，平安活著，能捱多久就多久，在末日到來之前，先把臨終遺言備好。

　　然而，不知怎的，這個好孩子老是倒黴，他碰到的事情與書中好孩子所碰到的總是兩樣。書中的好孩子們總是玩得盡興，而書中的壞孩子們老是摔斷雙腿；他呢，好像螺絲鬆了，做啥事情都適得其反。他發現吉姆．布萊克在偷別人樹上的蘋果，便趕忙跑到樹底下給他讀起壞孩子偷鄰居樹上的蘋果，掉下來摔斷胳膊的故事。說來也奇，吉姆真的掉下來了，不過正好掉在他的身上，吉姆安然無恙，他的胳膊倒被砸斷了。雅各布真不明白，因為書中沒有這種事呀！

　　有一次，幾個壞孩子把一個瞎子推進泥坑，雅各布趕緊跑過去把他扶起來。雅各布以為，那個瞎子定會為他祝福。可是那個瞎子不僅沒有為他祝福，反而用拐杖打他的腦袋，還說雅各布是想把他抓來重新推倒，然後再裝模作樣扶他起來。這件事也與書中說的全然不符。雅各布翻遍了全部課本，想弄清其中的道理。

　　雅各布還想做的一件好事是，找一條挨餓受欺、無家可歸的瘸腿狗，帶回家裡，好好照料它，讓它永遠感激他。後來他果然找到了這樣的一條狗，真是滿心喜歡。他把這條狗帶回家裡，餵養起來，但是，當他撫弄它的時候，那狗猛地撲到他身上，把他的衣服撕得稀爛，褲子也僅剩下前襠的幾片。他的那副狼狽相，叫人看了大吃一驚。雅各布追查權威性典籍，也沒找出原因何在。那條狗與書中說的狗屬於同種，但它的舉動卻大相徑庭。這孩子幹什麼都會招來麻煩。同樣的事，書中孩子們做了得益匪淺，他做了卻總是倒黴。

　　一次，在去主日學校的路上，他看見一些壞孩子揚帆離岸，在船上玩耍，他嚇得要死，因為他從書中得知，凡在星期天出去划船的孩子沒有一個不被水淹死的。他趕緊乘上木筏追去告誡。可是他一腳踩滑了一截圓木，失足落水。有一個人很快把他救上岸來，醫生抽出他腹中的積水，又用呼吸器恢復了他的呼吸，不料，他竟因此患了感冒，臥床不起，時間長達九個星期。令人不可思議的是，船上的那幾個壞孩子痛快淋漓地玩了一整天，活蹦亂跳地回到家裡。雅各布．布利文斯說，書裡哪有這種事啊。他全糊塗了。

　　雅各布病癒之後，不免有些喪氣。不過，他還是決心繼續試下去。他知道，截至目前，他的經歷還不足以被寫進書裡，他還沒有達到好孩子年歲極限，只要堅持下去，直到生命終止，最終還是能夠名存書卷的。即使別的全部落空，臨終遺言還是靠得住的。

　　於是雅各布又去查閱權威性的典籍，發現現在正是他投身海洋，去船上當差的時候了。他拜訪了一位船長，並向他提出申請。當船長跟他要推薦信時，他自豪地掏出一本宗教小冊子，用手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給雅各布．布利文斯。愛他的老師贈」。然而，這位船長是個粗俗的人，不懂斯文，他說，「啊，去他媽的，這管什麼用！這絲毫不能證明你會洗盤子、倒垃圾桶。我看他不是想雇你」。這是雅各布有生以來所碰到的最難理解的事情。他讀過的那些書歷來都是這樣說的：老師寫在宗教小冊子上的讚語無不打動船長的心靈，啟開名利雙收之門。他當時還疑心，是否聽錯了船長的意思。

　　雅各布苦頭吃了不少，而權威性典籍所描繪的那種事情卻一次也沒碰上。後來，有一天他到處尋找壞孩子，以便進行勸誡。他發現一座老鑄鐵廠那裡聚著一群孩子。他們正在拿狗開心，他們把十四、五條狗拴成一串，還準備把硝化甘油的空桶栓到它們的尾巴上，給它們打扮一番。雅各布看了心裡非常難過。他坐到一個硝化甘油的空桶上（義不容辭時，他是從不在乎油汙的），用力抓住領頭的那條狗的頸圈，然後轉過臉去，以斥責的目光怒視著那個淘氣的湯姆．瓊斯。但是，恰在這時，市參議員麥威爾特滿臉怒氣走了過來。那幾個壞孩子一哄而散，全都跑掉了。雅各布．布利文斯卻神態坦然地站了起來，套用主日學校課本中演講詞的莊嚴詞語開始講話了。演講詞的開頭總是「啊，先生！」之類的。事實上，任何一個孩子，不論是好的還是壞的，講話從不用「啊，先生！」開頭。可是，那位市議員哪有耐性聽他的下文，揪住他的耳朵原地扭轉過來，照著他的屁股狠狠揍了一巴掌。頃刻間，雅各布的身子就衝出房頂，飛向太陽。那拴成一串的十五條狗像條風箏尾巴似地也跟在他的後面飛了出去。地上那個舊鑄鐵廠和市參議員的身影也頓時消失了。小雅各布．布利文斯歷盡艱辛，苦心準備的臨終遺言再也沒有發表的機會了，除非他把遺言講給鳥兒聽。他的軀體雖說落在鄰縣的一棵樹頂上，但其餘的部分卻是均勻地散落到四個城鎮，所以人們必得連走五處去查驗屍體，看他是否真死了，還要查明事件的原委。您大概從未見過一個孩子如此分屍的慘像吧。【註】

　　【註】甘油慘案借引某流動報紙上一則新聞，作者是誰，我要是知道早就寫上了。──馬克．吐溫

　　這個力求進取的好孩子就這樣死了，但是，他的結局並不像課本中講的那樣好。除他之外，別的跟他一樣努力的孩子都得到了成功。雅各布的下場確乎有些出人意料。這其中的原因恐怕永遠也弄不清了。

六　壞孩子的故事

　　從前有個壞孩子，名叫吉姆──不過，如果你稍加留意，便可發現，在你的主日學校課本裡，幾乎所有的壞孩子都叫詹姆斯。雖說奇怪，而事實如此，這一位就叫吉姆。

　　吉姆也沒有一位生病的母親──也就是他沒有一位篤信上帝、身患肺病，倘若不是愛子情深、惟恐自己一死兒子遭人冷落，而寧願躺進墳墓安息的母親。然而，主日學校課本裡的壞孩子大都叫詹姆斯，並且都有一位生病的母親。她們都教自己的兒子學說「我要躺下睡覺」等等，都用溫柔淒婉的歌聲哄孩子入睡，與他們吻別，然後跪在床邊流淚。可是，這個小傢伙情況不同。他名叫吉姆，他的母親安然無恙──沒生肺病，也沒有別的毛病。她不但不虛弱，而且挺健壯，也不敬重上帝；此外，她對吉姆毫無疼愛之情。她常說，即便吉姆折斷脖子，對她也沒有多大的損害。她總是用打屁股的辦法催吉姆睡覺，從來不與他吻別；相反，她要離家的時候，還要賞他幾個耳光。

　　一次，這個吉姆偷出廚房的鑰匙，悄悄地溜進廚房，偷吃了果醬，隨後又把果醬瓶子裝滿焦油瀝青，好讓他母親看不出破綻；吉姆並沒有頓生恐懼，也不覺得仿佛有什麼聲音悄然對他說，「不聽媽媽的話對嗎？這麼做不是罪過嗎？壞孩子們偷吞了自己善良母親的果醬之後有什麼報應呢？」吉姆也沒有獨自跪倒在地，保證今後不再作惡，然後輕鬆愉快地站起身來，對母親告以實情，請求寬恕。而母親則是淚流滿面，滿懷欣慰感激之情向他祝福。不。這是課本中其他壞孩子的情況；至於吉姆，完全是另一碼事，你說怪不！吉姆偷吃了果醬，還粗俗下流地說真棒；他把焦油瀝青裝進果醬瓶，也說真棒，還哈哈大笑，說那老太婆發現之後，「必定會氣得暴跳如雷，哼哼呀呀地說不出話來」；後來母親果然發現了，但他矢口否認，硬說不知道，結果挨了一頓臭揍，淚流滿面的竟是他自己。吉姆什麼事都幹得稀奇，與課本上的詹姆斯們迥然不同。

　　有一次，他爬到農場主阿科恩的蘋果樹上偷蘋果。可是，樹枝沒有折斷，他既沒從樹上跌下來摔斷胳臂，也沒有被農場主的大狗咬傷，爾後也沒有臥床數週，閉門思過，從此變好。總之，絕沒有那回事；吉姆偷夠了蘋果之後，安然爬下樹來；對那條大狗，也早有準備，那條狗一撲過來，他一磚頭扔過去，正好擊中了它。說也奇怪──這類事情那些文雅的小書裡從未寫過，那些小書封面上都印著大理石花紋，裡面畫著一些身穿燕尾服和短腿的馬褲、頭戴響鈴禮帽的男人和腋下夾著無裙環衣裳的女人。吉姆遇到的這種情況，任何一部主日學校的課本都沒寫過。

　　有一次，吉姆偷了老師的鉛筆刀，但又害怕老師發現了會受到懲罰，於是便把小刀偷偷地塞進喬治．威爾遜的帽子裡──喬治是可憐的威爾遜寡婦的兒子，他的品行端正，被公認為村上的好孩子。喬治對母親的教誨從不違拗，一向誠實，而且勤敏好學，他對主日學校尤為崇信。可是，後來那把小刀竟從帽子裡掉了出來，可憐的喬治耷拉著腦袋，羞得無地自容，好像真的自認有罪。而那位傷心的老師認定小刀是他偷的。當老師舉起細軟的鞭子，準備抽打他那發抖的雙肩時，那位純屬杜撰的白髮地方治安官並沒有突然出現，更沒有神氣十足地說道：「饒恕這位品德高尚的孩子吧──罪犯正站在那兒發抖呢！休息時間，我正好從校門口路過。雖然沒人看到我，而我卻看到了偷竊的人！」因此喬治沒有挨打，那位可敬的地方治安官也沒有給感激涕零的師生們布道，然後牽著喬治的手，說他這樣的孩子值得稱讚，領走喬治跟他同住，讓他打掃辦公室，生火，跑差，劈柴，學法律，幫助他料理家務，工餘時間盡情玩耍，每月領取四角錢的報酬，自行其樂。不，書上會這樣寫的，但吉姆遇到的卻不是這樣。那個老不死的法官沒有插進來製造麻煩，結果，模範孩子喬治挨了一頓臭揍，吉姆高興得手舞足蹈，因為，你知道，吉姆恨透了那些模範孩子。吉姆說，他「最瞧不起這些娘娘腔。」這就是那個沒教養的壞孩子吉姆所使用的粗俗語言。

　　但是，發生在吉姆身上奇而又奇的一樁事是：他在一個禮拜天去划船，並沒有被淹死【註】。又一個禮拜天他去釣魚，雖然遇上了暴風雨，卻沒有遭雷擊。嗨，您不妨翻查主日學校的全部圖書，從頭至尾，反覆閱讀，直至下一個聖誕節，您也絕不會發現這種事情。啊，絕對不會。相反，您會發現，所有在禮拜天划船的壞孩子沒有一個不淹死的；所有在禮拜天釣魚又遇上暴風雨的壞孩子都遭雷擊。禮拜天載有壞孩子的船隻總是翻底，安息日壞孩子去釣魚定有暴風雨。吉姆為什麼總是能避開這些災難，我也說不清個中的緣由。

　　【註】指星期日應該去教堂做禮拜。

　　吉姆的活動有符咒庇佑──準是有符咒庇佑。任何事兒都傷害不著他。他遊動物園時甚至把一捆煙葉塞給大象，那大象也沒有甩開長鼻敲碎他的腦殼。他翻遍食櫥，卻從來沒有把硝酸錯當成薄荷飲料喝進肚裡。在安息日，他偷了父親的槍出去打獵，也沒有崩掉三、四個指頭。他一時氣急，揍在小妹的太陽穴上，小妹也沒有頭痛不止，過夏就死，臨終留下寬恕溫柔的話語，令他破碎的心靈倍感痛苦。不，她居然復原了。最後，吉姆終於離家出走，浪跡海洋。但是，當他回來的時候並沒有感到景況淒涼、孤苦無助，也沒見他親人長眠於安靜的教堂墓地，那座他童年時期牆上爬滿青藤的房屋也沒有倒塌。啊，不，他跟個浪人似的，喝得酩酊大醉，沒進家門就進了警察局。

　　吉姆成年之後結婚成家，後來又有了許多兒女。一天晚上，他突然掄起板斧砸碎了全家人的腦袋。吉姆採用各種流氓手段，欺詐坑騙而發了大財；現在他橫行鄉里，成了心毒手狠的壞蛋，然而卻受人敬重，選入議會。

　　諸位請看，主日學校的課本中可從來沒有哪一個壞詹姆斯，能像這位有符咒庇佑、無法無天的吉姆這樣走運，這樣稱心如意的。

七　和移風易俗者一起上路

　　去年春天我去芝加哥看博覽會【註】，雖然結果沒看成功，但是我在那次旅程中卻不是毫無收獲──可以說，它給了我一些補償。在紐約，我經過介紹認識了一位正規軍隊中的少校，他說要去看博覽會，於是我們約好一同上路。我必須先去波士頓，但這並不礙事，他說願意一道去，不妨多花上一些時間。他這人儀表漂亮，體格魁梧得像一位鬥士，但舉止溫和，談話娓娓動聽。他為人十分可親，但又顯得很沉著。可不是，他是完全缺乏幽默感的。他對四周的事都深感興趣，然而他那寧靜的神態卻始終不受外界的影響；任何事物都不能干擾他，任何事物都不能令他感到激動。

　　【註】美國芝加哥萬國博覽會於一八九二年五月一日開幕，翌年十月三十日結束，本文寫於一八九三年。

　　但是，過了還不到一天，我已經發現，儘管他外表是那麼冷靜，但在他內心深處什麼地方卻蘊藏著一股熱情──熱衷於破除那些在瑣細行為中表現出的種種陋習。他要維護公民的權利──這是他的癖好。他的想法是：共和國的每個公民都必須把自己看作是一個非官方的警察，不受任何報償，經常監視維護著守法與執法情況。他認為，要維護和保障公眾的權利，唯一有效的方法就是要求每個公民都盡自己的一分力量，去防止或懲罰他本人看到的那些違法亂紀行為。

　　這可是一個很好的設想，但是我認為一個人這樣做會經常捲入麻煩；我覺得，一個人這樣做，無異於試圖開除一個犯了過失的小公務員，而結果他本人也許會招來人家的嘲笑。但是他說事實並非如此，說我的想法是錯誤的；說那樣做從來也不會使任何人被開除；而且，事實上你絕不可以讓任何人被開除──因為你那樣做本身就是一次失敗。──不，我們必須改造那個人，要把他改造過來，要使他成為一個稱職有用的人。

　　「是不是我們必須先去告發那犯了過失的人，再請他的上級不要開除他，只要訓斥他一頓，然後仍舊留用他嗎？」

　　「不，我不是那意思；你根本就不要去告發他，因為，如果那樣做，他就會有打破飯碗的危險。你可以做得像是要去告發他──那也只是到了任何其他方法都不起作用的時候。那是極端的例子。那樣就是使用威力，而威力是有害的。有效的方法是運用權術，喏，如果一個人富有機智──如果一個人肯運用權術……」

　　我們在電報局的一個窗口足足站了兩分鐘，少校一直設法引起一個年輕報務員的注意，幾個報務員都只顧逗樂取笑。這時候少校發話了，他喚其中一個報務員接收他的電報。可是他得到的答覆是：

　　「我想您可以等待一會兒，行嗎？」這句答話一說完，他們又把玩笑話說開了。

　　少校說他可以等待，並不急。接著，他又擬了一份電報：

　　西聯電報公司經理：

　　今晚請過來和我共餐。我可以把你某分局如何經營業務的情況說給你聽。

　　稍停，那個不久前說話那麼傲慢無禮的年輕人伸出手來接過了電報稿，他剛讀完電文，臉色就變了，他開始又是道歉又是解釋。他說，如果這份害人的電報發了出去，他就要被辭退，也許永遠找不到另一個這樣的職位。如果能饒恕他這一次，他以後就再也不做人家會提意見的事情了。少校接受了這一表示讓步的請求。

　　我們走開後，少校說：

　　「喏，您明白了嗎，那就是我運用權術──而且，您明白那是怎樣發揮作用的了。一般人總是愛進行恫嚇，那種做法沒好處──因為那小夥子總是會唇槍舌劍，跟你針鋒相對地來上一套，結果你幾乎總是會輸給他，讓自己出醜的。可是，您瞧，權術這玩意兒他是對付不了的。溫和的語言加上權術──這就是我們應當使用的工具。」

　　「是了，我明白了，然而，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您那樣的機會呀。並不是每個人都和西聯電報公司經理那樣有交情呀。」

　　「哦，您誤解了我的意思。我並不認識那位經理──我只是為了要運用權術而利用了他一下。這是為了他的好處，也是為了公眾的好處。這樣做是沒害處的。」

　　我不肯隨聲附和，只吞吞吐吐地說：

　　「可是，說謊也會是正當的，或者高貴的嗎？」

　　他並不注意這句問話中那種委婉含蓄的、自以為是的意味，他只是不動聲色、穩重而簡單地回答說：

　　「是呀，有時候是的。為損人而說謊，為利己而說謊，這是不正當的，然而，為了有助於別人而說謊，為了有利於公眾而說謊──瞧，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這是一條誰都知道的道理。不必計較所採用的手段怎樣：你只要看收到的效果如何。剛才那樣一來，那小夥子就會成為一個有用的人，就會變得循規蹈矩。他是一個要面子的人。像他那樣的人是值得挽救的。可不是，即使不是為了他本人，單是為了他母親，也是值得挽救他的。他肯定有母親在──還有姊妹們。該死，那些人老是忘了這一點！您可知道，我這輩子從來沒參加過決鬥──一次也沒參加過──雖然像其他人一樣，我也曾遇到過挑釁。我每一次都能看到那個人的無辜的老婆和小孩站在他和我之間。他們並沒有招誰惹誰──你瞧，我可不能傷了他們的心。」

　　就是那一天內，他糾正了許多人們的小動作中所表現的陋習，但始終沒引起摩擦──總是運用巧妙而漂亮的「權術」；事後別人並沒感到難堪，而他本人卻從那些行動中得到了很大的快樂與滿足，最後我不禁羨慕他所作的這些事──心想：如果需要時我也能夠很有把握地在言語上偏離事實，就像我自信經過一些練習後能夠在印刷品的掩護下用筆墨所做到的那樣，或許我也要採用這種辦法哩。

　　那天夜晚，很遲的時候我們才離開當地，乘鐵路馬車【註】去市區，三個喧鬧粗暴的傢伙登上了車，開始在一群膽小怕事的乘客中（他們有的是婦女和兒童）左顧右盼，任意地嘲笑，說的都是些汙穢輕薄的語言。沒一個人敢反抗或者勸阻他們，列車員試圖好言以理相喻，但是那些惡棍只顧辱罵和嘲笑他。我很快就看出，少校已經意識到這是屬於他所管的事情；顯然，他是在盤點自己腦子裡儲存的權術，正在進行準備。我想，在這個場合，只要是一句玩弄權術的話說出了口，他就會招來劈頭蓋臉的一大堆嘲笑，也許還會導致比這更加難堪的後果；然而，為時已經過晚，我還沒來得及悄聲勸阻他，他已經開口了。他用平緩而冷靜的口氣說：

　　「列車員，您必須把這些豬趕下去。讓我來幫助您。」

　　【註】一種舊式馬拉的有軌的車。

　　這可是我沒料到的。一眨眼工夫，三個惡棍已經向他撲過來。但是他們一個也沒能接近他。他揮出了三拳，你真想不到會在拳擊場以外看到那樣猛烈的打擊，只打得那三個人一個也沒力氣再從倒下的地方站起來。少校拉開了他們，把他們趕下了車，我們的車又繼續前進。

　　我感到驚奇，驚奇的是看到一個溫馴得像頭羔羊的人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情；驚奇的是他顯示出那樣強大的力量，取得了那樣全面的、徹底的勝利；驚奇的是他把整個這件事情做得利落而又有條不紊。由於想到整天裡都聽到這個「打樁機」侈談應當怎樣進行委婉的勸導和運用溫和的權術，我就覺得現在的情形具有它幽默的一面，於是我想促使他注意到這一點，並且就此說上幾句嘲笑的話；然而，我再向他一打量，就知道那樣做將是徒勞的──因為他那副怡然自得的神情並不含有絲毫幽默感；他是不會理解我的話的。我們下車後，我說：

　　「那可是一套精采的權術呀──實際上是三套精采的權術。」

　　「那個嗎？那不是什麼權術。您根本沒弄懂。權術完全是另一碼事。對那種人你不能運用權術；他們對權術不會理解。不，那不是權術，那是威力。」

　　「瞧您提到了它，我……可不是，我想您這話大概說對了。」

　　「說對了？我當然說對了。那就是威力。」

　　「我也認為，從外表上看來它是威力。您常常需要用那種方式改造人嗎？」

　　「絕對不是。那種情形極少發生。半年裡不會多過一次。」

　　「那幾個人受了傷會復原嗎？」

　　「會復原？這還用說，他們肯定會復原的。他們絕對不會有危險。我知道應該怎樣揍，應該揍在哪兒。您注意到，我並沒揍他們顎骨底下。那樣會要他們命的。」

　　我相信這話是實。我說（我認為自己說得挺俏皮），他整天裡一直像隻羊羔，可是這會兒突然變成一頭公羊──一頭撞角的公羊；但是他卻顯得那麼懇摯可愛，一本正經地說我講得不對，說什麼撞角羊完全是另一樣東西，現在人們已經不再使用它【註】。他這話叫人聽了生氣，我差點兒脫口而出，說他像個傻子，一點兒也不會欣賞俏皮話兒──說真的，這句話已經到達舌尖，但是我沒說出口，因為知道現在不必急，還是等以後什麼時候在電話裡說吧。

　　【註】在英文中「hstteringram」的一個意思是「撞角羊」，另一個意思是古代用的一種軍器破城槌。

　　第二天下午，我們出發去波士頓。特等客車吸煙室裡已經客滿，於是我們走到普通吸煙室裡。過道那邊順座上坐著一個態度溫和、樣子像農民的老人，他面色蒼白，正用一隻腳勾住那扇開著的門，想要透點兒新鮮空氣。過了不一會兒，一個身材高大的制動手闖進車廂，走到門前停下，惡狠狠地瞪了農民一眼，然後猛地把門一拉，差點兒把老人的皮靴都給帶走。接著他又匆匆地趕著張羅他的事情去了。有幾個乘客笑起來，老先生露出了一副又羞又惱的可憐神氣。

　　停了不多一會兒，列車員走過，少校攔住他，用習慣的客氣態度提出這個問題：

　　「列車員，如果制動手的舉動有不對的地方，乘客該去哪兒報告？是向您報告嗎？」

　　「如果要告他，您可以到了紐黑文站去告。他做錯什麼事了？」

　　少校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列車員好像樂了。他溫和的口氣中微含譏嘲地說：

　　「您的意思好像是說，那個制動手並沒說什麼。」

　　「是的，他沒說什麼。」

　　「可是您說，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

　　「是的。」

　　「後來就粗魯地拉開了那扇門。」

　　「是的。」

　　「全部經過就是這些，對嗎？」

　　「對，那就是全部經過。」

　　列車員樂呵呵地笑了，他說：

　　「好吧，如果您要去告他，那是可以的，可是我不大明白，這究竟算得了什麼呢。您會說──我這是根據您說的話猜想的──那個制動手侮辱了這位老先生。那麼，他們就會問您，他說了一些什麼。您說，他根本什麼也沒說。那麼，我估計他們就會說，既然您自己承認他一句話也沒說，那您又怎麼能斷定那是一次侮辱呢？」

　　列車員這一席無懈可擊的說理，引起了一片讚許之聲，這使他感到很高興──這你可以從他臉上看出來。但是少校並不介意。他說：

　　「瞧，現在您正好接觸到提意見的制度中存在的一個明顯的缺點。鐵路公司的職員們──不但公眾有這種想法，而且看來您也有這種想法──都沒注意到；除了口頭的侮辱以外，還有其它類型的侮辱。所以，也就沒人到總辦事處去申訴他受到人家在態度上表示的侮辱，包括手勢、表情等方式進行的侮辱；然而，這樣的侮辱有時候會比任何口頭的侮辱更使你難以忍受。它會使你感到非常難堪，因為它並不留下任何實質的東西，可以讓你抓住它的把柄；那進行侮辱的人，即使被喚到鐵路公司職員面前，也盡可以說他連做夢也沒想到要得罪別人。我認為，鐵路公司的職員們必須特別重視，必須迫切要求公民報告那些非言語表示的侮慢態度和無禮舉動。」

　　列車員大笑起來，他說：

　　「噯呀，說真的，這樣求全責備，未免太認真了吧！」

　　「可是我認為這並不是過分地認真。我到了紐黑文站，要去報告這件事，而且相信我會由於這樣做了而受到感謝。」

　　列車員好像有點兒不大自在了；的確，他離開的時候，神情顯得相當嚴肅了。我說：

　　「您總不致於真的為了這件小事去勞神吧？」

　　「這可不是一件小事。像這樣的事必須隨時報告。這是公眾的責任，凡是公民，誰都不能規避責任。但是，這件事無需我報告。」

　　「為什麼？」

　　「我沒必要這樣做嘛，運用權術就可以解決問題。您瞧著吧。」

　　過了不多一會兒，列車員又巡視來了；他走到少校跟前時，俯身湊近他說：

　　「得啦。您不必去告他了。他是向我負責的，如果下次他再敢那樣，我會訓他的。」

　　少校的回答是很懇摯的：

　　「瞧，這正合我的意！您千萬別以為我這是出於什麼報復心理，實際上並不是那樣。這是出於責任心──純粹是出於一種責任感，完全是這麼一回事。我的妻舅是鐵路公司的董事，如果他知道：假使您手下的制動手下次再野蠻地侮辱一位根本沒招惹他的老先生，您就要勸告那制動手，那我的妻舅會感到高興的，這一點您可以相信。」

　　列車員並沒像一般人所預料的那樣表示高興，反而顯得憂鬱不安了。他在一旁站了一會兒，接著說：

　　「我認為必須現在就對他進行懲處。我要開除他。」

　　「開除他？那樣能帶來什麼好處？您是不是認為，更聰明的辦法還是教他如何更好地對待乘客，以後仍舊留用著他呢？」

　　「對，這話有道理。您認為應該怎麼辦？」

　　「他當著所有這些人侮辱了那位老先生。是不是應該叫他來，當著大夥兒賠禮道歉呢？」

　　「我這就叫他來。而且，我要在這兒聲明：如果所有的人都肯像您這樣做，也都肯向我報告這一類的事，而不是當時一聲不響地走開，事後在背後說鐵路公司的壞話，那麼，不久情況就會改善。我非常感謝您。」

　　制動手來道歉了。他走後，少校說：

　　「喏，您瞧這件事做起來夠多麼簡單容易。普通老百姓會什麼事都辦不到──董事的舅子要怎麼做都可以。」

　　「可是，您真有一位當董事的舅子嗎？」

　　「永遠說有這麼一位。當公眾的利益需要的時候，我永遠說有這麼一位。在所有的董事會裡──在所有的地方，我都有一位舅子。這樣就省了我一大堆麻煩。」

　　「這可是十分廣泛的親戚關係。」

　　「是呀。像他們這樣的人我有三百個以上。」

　　「難道列車員就不會懷疑這種關係了嗎？」

　　「這種情形我還沒遇到過。一句話也不假──我從來沒遇到過。」

　　「為什麼您不隨他去處理，隨他去把那個制動手開除了，反而使用那懷柔的辦法呢？您瞧，他這樣的人是罪有應得呀。」

　　少校回答時，那口氣裡的確稍許含有一種不耐煩的意味：

　　「如果您能靜下來，稍微思考一下，您就不會提出這樣的問題了。難道制動手是條狗，只能用對待狗的方法去對待他不成？他是一個人，需要像人那樣去謀生呀。再說，他總有姊妹，或者母親，或者妻子兒女，要他去養活。永遠是這樣的情形──這是毫無例外的。如果你剝奪了他的生計，那你也剝奪了那些人的生計──可是，他們哪點兒招你惹你了？根本沒有呀。開除了一個舉動無禮的制動手，另去雇一個跟他完全相同的，那好處又在哪裡呢？這種做法是不明智的。難道您沒認識到，先對這個制動手進行改造，然後留用著他，那才是一個合理的辦法嗎？肯定是的。」

　　接著他就用讚賞的口氣敘述統一鐵路公司某區段一位監督的故事，說有一次一個已有兩年經驗的扳閘工疏忽大意，讓一列火車出了軌，死了幾個人。群眾十分忿怒，去要求開除那個板閘工，但是監督說：

　　「不，諸位錯了。他這一來得到教訓，此後再不會讓車出軌了。他變得比以前倍加好用了。我要留用他。」

　　此後，在那次旅遊中，我們只遇到一件不尋常的事。在哈特福德站和斯普林菲爾德站之間，火車上的侍應生抱著許多廣告印刷品，高聲吆喝著跑進來，把一冊樣本落在了一個正在酣睡的先生膝上，一下子驚醒了他。那人十分惱怒，和他兩個朋友氣忿不平地訴說這件冒犯了他的事。他們把特等客車裡的列車員喚了來，向他敘述這件事，一定要開除這孩子。那三個進行控訴的乘客都是霍利奧克的富商；顯然，列車員對他們望而生畏。他試圖平息他們的怒氣，向他們解釋說，那孩子並不歸他管，而是屬於一家報刊公司的；然而，他怎麼勸解也沒用。

　　這時候少校自告奮勇提出證明，為孩子進行辯護。他說：

　　「事情的經過我都看在眼裡。諸位並沒存心誇大，但是結果仍然言過其實。那孩子所做的，只不過是所有火車上侍應生所做的，如果你們要他此後舉動更穩重，態度更和藹，那我也同意你們的觀點，並且準備幫你們說話，但是，如果不給他一個改過的機會，就要把他開除，那是不公道的。」

　　但是他們很氣忿，都不肯聽取妥協的辦法。他們說熟識波士頓─奧爾巴尼鐵路公司的總經理，明天寧可暫時擺開了其他的事，一定要先去波士頓解決侍應生的問題。

　　少校說他也去那裡，要盡自己的一切力量救那個侍應生。有一位先生向他打量了一下，說：

　　「看來，這件事要取決於誰能對總經理施加最大的影響了。您是跟布利斯先生有私交的嗎？」

　　少校聲色不動地說：

　　「是的，他是我舅舅。」

　　這下取得的效果是令人滿意的。窘促的沉默持續了一兩分鐘；接著幾位當事人就開始在談話中「留有餘地」，都含渾其詞地承認自己過於火躁偏激，不久一切趨於平靜友好，彼此間顯得相當融洽，終於決定丟開了這件事不提，讓那個侍應生保住他的飯碗。

　　結果不出我所料：鐵路公司總經理根本不是少校的舅舅──少校這一天只是在火車上利用了他一次。

　　在歸途中，我們沒遇到什麼值得記述的事。也許那是因為我們乘的是夜車，一路上我們都在睡覺。

　　星期六晚上我們離開紐約，取道賓夕法尼亞州鐵路。第二天清晨早餐後，我們走進特等客車，但是發現那兒很冷清沉悶。車廂裡只寥寥幾個人，沒有任何活動。於是我們步入那節車廂的小吸煙室，看見那兒坐著三位紳士。其中兩個人正在抱怨鐵路公司所訂的一條規則──星期日禁止在車上玩牌。原來他們剛才已經開始玩那照說無需禁忌的「大小傑克」紙牌戲，但後來卻被阻止了。少校對此表示關切。他對第三位紳士說：

　　「是您反對他們玩牌嗎？」

　　「根本不是。我是耶魯大學的教授，雖然相信宗教，但並不是對許多事情都存偏見。」

　　接著少校就對其他兩個人說：

　　「你們盡可以繼續玩下去嘛，先生們；既然這裡沒人反對。」

　　其中一個人不肯冒險，但是另一個人說，如果少校願意跟他玩，他很想再來一次。於是他們倆把一件大衣鋪在膝上，開始玩起來。過了不久，特等客車的列車員來了，他粗暴地說：

　　「喂，喂，先生們，這是不可以的。把紙牌收起來──玩牌是不准許的。」

　　少校正在洗牌。他只顧洗著，一面說：

　　「禁止玩牌，這是奉了誰的命令？」

　　「是我的命令。我禁止玩牌。」

　　這時候開始發牌了。少校問：

　　「這主意是您想出來的嗎？」

　　「什麼主意？」

　　「星期日禁止玩牌這個主意呀。」

　　「不，當然不是。」

　　「是誰想出來的呢？」

　　「是公司。」

　　「那麼，這根本不是您的命令，而是公司的命令。對嗎？」

　　「對。可是，你們仍舊不停止玩牌，那我必須強迫你們立刻停止了。」

　　「急躁辦事不會帶來什麼好處，它常常只會造成很大損失。是誰授權給公司頒行這樣一道命令的？」

　　「我的好先生，那和我沒關係，再說……」

　　「可是您忘了，它關係到的不只是您。它可能是一件對我關係重大的事。的確，它是一件對我十分重大的事。我不能破壞了我國的一條法規，同時不讓自己蒙上恥辱；我也不能容許任何人或者公司利用非法的規章來妨礙我的自由（這一點也是鐵路公司一向試圖做到的），同時不玷汙了我的公民權利。所以，現在讓我再回到剛才那個問題上：公司究竟是根據誰授的權頒行這道命令的？」

　　「這我可不知道。這是他們的事。」

　　「也是我的事。我懷疑公司擁有什麼權利公布這樣一條規章。這條鐵路要經過好幾個州。您知道我們現在是在哪一個州裡，那個州在這方面制定的又是什麼法律嗎？」

　　「它的法律跟我不相干，可是公司的命令我必須執行，我的職責就是禁止這樣玩牌，先生們，它必須受到禁止。」

　　「也許是這情況；然而，辦事情還是不必急躁的好。在一般旅館裡，他們都把一些規則張貼在屋子裡，但是照例要援引該州的法律條文，作為那些要求的根據。我看這兒並沒張貼這類文告嘛。請您出示您的憑證，然後可以讓我們作出決定，因為，您總可以看到，人家玩牌的興致都叫您給破壞了。」

　　「我沒這一類的憑證，但是我奉了命令，單憑這一點就夠了。命令必須服從。」

　　「咱們別輕易作出結論。更好還是讓咱們平心靜氣，仔細地探討一下這件事情，看咱們究竟堅持的是什麼原則，以免任何一方犯了錯誤──因為，剝奪美國公民的自由，這件事看來遠比您和鐵路公司想像的更為嚴重，在剝奪他人自由者能證明他有權這樣做之前，我不容許他當著我這樣肆無忌憚，再說……」

　　「我的好先生，您到底要不要放下紙牌？」

　　「這件事也許不會耽擱多久。但要看情形而定。您說這命令必須遵守。必須。這是一個強硬的措詞。您自己可以意會，它有多麼強硬。當然，一個明白事理的公司，不會既授權您執行這樣嚴厲的命令，又不制定一個處罰違反規章者的辦法。那樣它就會變成一紙空文，只會惹得人家好笑。對違反這條規章的應當怎樣處罰？」

　　「處罰？我從來沒聽說過什麼處罰。」

　　「不用說，這您肯定是鬧錯了。您的公司會命令您上這兒來，很粗魯地打斷一場無需禁忌的娛樂，但並不教您在執行這道命令時應當採取的手段嗎？難道您不認為這種做法是荒謬可笑的嗎？如果乘客拒絕遵守這條命令，那您又打算怎樣對付他們？您打算搶走他們的紙牌嗎？」

　　「不。」

　　「您打算到了下一站把違反規章的趕下車嗎？」

　　「這個……不，我們當然不能這樣做，如果他有車票。」

　　「您把他送交法院嗎？」

　　列車員無言對答，顯然感到為難了。少校又開始發牌，他接著說：

　　「您瞧，您毫無辦法，公司讓您處於很狼狽的境地。您接受了一道狂妄的命令，您虛張聲勢，要去執行，可是，等到把這件事仔細一分析，您就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強迫人家服從。」

　　列車員端著架子說：

　　「先生們，你們已經聽到那道命令，我已經盡了自己的責任。至於是不是遵守它，那你們就瞧著辦吧。」說完這話，他轉身要走。

　　「可是，等一等。這件事還沒完。您說已經盡了自己的責任，我認為您這話說錯了；即使您真的已經盡了自己的責任，那麼我還有一項責任要盡哩。」

　　「您這是什麼意思？」

　　「您是不是準備到了匹茲堡站，去總辦事處告我違反了規章？」

　　「不是的。那樣會有什麼好處呢？」

　　「您必須去告我，否則我就要去告您。」

　　「告我什麼呀？」

　　「告您不禁止這次玩牌，沒遵守公司的命令。作為一個公民，我有責任協助鐵路公司監督它的職工照章辦事。」

　　「您這話是認真的嗎？」

　　「是的，是認真的。我覺得您做人並沒錯兒，可是我認為，作為一個工作人員，您這樣做事做得不對──您沒執行那道命令；如果您不去告我，我一定去告您。我要去告。」

　　列車員顯得迷茫不解了，他沉思了一會兒，後來突然激動地說：

　　「這倒像是我在找麻煩嘛！完全是一篇糊塗賬；瞧我都被鬧昏了；這可是從來沒遇到的事情；人家一向依著你，從來不說一句話，所以我也就從來沒注意到，那道沒處罰辦法的愚蠢的命令有多麼荒謬可笑。我不要告任何人，我也沒要被任何人告──瞧，那樣會給我招來無窮的麻煩！現在你們就繼續玩牌吧──如果高興的話，就玩上一整天吧──咱們再別為了這種事情找麻煩了！」

　　「不，我只是為了要維護這位先生的權利，才坐在此地──現在他可以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來了。但是，您在離開這兒之前，是不是可以告訴我，您認為公司制訂這條規章是為了什麼嗎？您能為這件事想出一個藉口──我意思是說，一個合理的藉口──一個至少表面上不是愚蠢的藉口、一個不像是白癡想出來的主意嗎？」

　　「這個……我當然能夠。問到為什麼要制訂它，那道理很明白。那是為了不要傷害了其他乘客的感情──我意思是說乘客中那些虔信宗教的人。星期天在車上玩牌，褻瀆了安息日，那會使他們不高興的。」

　　「我本來也有同樣的想法。可是，他們願意自己在星期日旅行，褻瀆安息日，卻不願意別人……」

　　「我的老天爺，您這可說到了點子上！以前我就從來沒想到這一點。事實是，如果你開始仔細分析一下，就知道它是一條愚蠢的規章。」

　　就在這當兒，另一節車上的列車員走過來，打算很專橫地禁止玩牌，可是特等客車的列車員攔住他，把他拉到一邊，向他解釋。此後再聽不到他們談起這件事了。

　　我在芝加哥臥病了十一天，結果沒能看到博覽會，因為，剛剛能夠上路，我已經需要立即啟程回東方去了。在我們出發的前一天，為了讓我有個寬敞的地方，可以睡得舒服一些，少校已經訂了一間臥車特別包廂；可是我們抵達車站時才知道，由於調配員一時疏忽，我們的那節車沒被掛上。列車員給我們留下了一對臥鋪──他說，這樣辦他已經盡了最大的力了。可是少校說，我們並不很趕，盡可以等著把那節車給掛上。列車員和顏悅色，但是含嘲帶諷地說：

　　「也許，像您所說的，你們並不急，可是我們卻非趕不可呀。來，上車吧，先生們，上車去吧──別讓我們盡等著啦。」

　　可是少校非但不肯上車，也不許我上去。他要乘他所訂的車，說他非那樣不行。這一來那個急得直冒汗的列車員可不耐煩了，他說：

　　「我們這樣做，已經盡了最大的力──我們沒法做那不可能做到的事。你們要麼就是用這套臥鋪，要麼就索性不用它吧。由於出了一個差誤，現在時間太晚，已經來不及糾正，只好將就點兒，就這樣湊合一下吧。別的乘客都是這樣。」

　　「咳，您瞧，事情就壞在這裡。如果他們也都要維護自己的權利，並且堅持到底，現在你們就不會這樣滿不在乎地試圖踐踏我的權利了。我根本沒意思要給你們帶來不必要的麻煩，但是我有責任保護下面一位乘客不再這樣受騙。所以我一定要乘我訂的車。否則我就要在芝加哥待下去，控訴你們公司破壞了合同。」

　　「控訴我們的公司？──單單為了這樣一件事！」

　　「當然。」

　　「您真的要這樣做嗎？」

　　「可不是，我就是要這樣做。」

　　列車員向少校懷疑地打量了一會兒，然後說：

　　「這可把我鬧胡塗了──這可是新鮮花樣──我以前從來沒碰到過這樣的事兒。可是，我完全相信，這樣的事您會做出來的。這麼著，我找站長去。」

　　站長剛來到的時候十分惱怒──惱的是少校，而不是那個造成差誤的人。他態度相當粗暴，也像列車員開始那樣；但是他怎麼也沒法說服這位措詞委婉的炮手，後者仍舊堅持要乘他所訂的車。但是，事情很明顯，在這種情形下只有一方能占上風，而結果占上風的一方當然是少校。站長只好收起惱怒的神情，裝出和藹的樣子，甚至多少表示了歉意。這給和解提供了一個良好的開端，於是少校作出妥協。他說情願放棄已訂的特別包廂，但必須有另一間包廂。經過一番尋覓，終於找到一間特別包廂，那包廂的主人是個好說話兒的，肯用他的包廂調換我們的臥鋪，我們終於出發。那天晚上列車員來看我們，他親切客氣，十分殷勤，和我談了很久，最後我們結成好友。他說希望公眾會更常常給他們多添一些麻煩──因為那樣只會產生有益的影響。他說，旅客不能指望鐵路公司盡他們的一切責任，除非他們自己也多少關心那些事情。

　　我希望我們已經結束了這次旅程中移風易俗的工作，然而事實並非如此。第二天早晨，少校在餐車裡要一客烤雞。侍者說：

　　「菜單上沒這道菜，先生；我們只供應菜單上有的。」

　　「瞧，那位先生在吃烤雞。」

　　「對，可是那情形不同呀。他是一位鐵路公司監督。」

　　「那我就更非要烤雞不可。我不喜歡這種有區別的待遇。請您趕緊去──這就給我來一客烤雞。」

　　侍者把管事的找來了，管事的低聲婉言解釋，說這件事是不可能辦到的──這違反規章，規章是很嚴格的。

　　「那麼，好吧，您必須一律執行這條規章，或者一律取消這條規章。您必須要麼就拿走那位先生的雞，要麼就給我也來一客。」

　　管事的惶惑無主，有點兒不知所措了。他開始東拉西扯地辯解，可就在這時候，那個列車員走過來，問發生了什麼爭執。管事的說，這裡有位先生，他一定要點一客烤雞，可這是絕對違反規章的，而且菜單上也沒這菜。列車員說：

　　「你照章辦事嘛──沒其他辦法。等一等……是這位先生嗎？」接著他就大笑起來，說：「別去管你們那些規章吧──這是我給你的忠告，聽我的話沒錯兒；他要什麼就給他什麼──別讓他又在他的權利問題上大發議論啦。他點什麼就給他什麼吧；如果你們手頭沒雞，那麼就停一會兒車去買吧。」

　　少校吃了雞，但是說，他之所以這樣做，只是出於責任感，為的是要維護一條原則，因為他是不愛吃雞的。

　　可不是，我沒看到博覽會，但是我學到了一些怎樣運用權術的手段，將來這些手段也許對我和讀者都是方便有用的哩。

八　哥爾斯密的朋友再度出洋

　　按：以下幾封信裡記載的生活經驗無須虛構。一個僑居美國的中國人的經歷不需要運用幻想加以渲染。樸素的事實就足夠了。

　　第一封信

　　秦福兄：

　　一切都已準備停當，我就要離別這備受壓迫和災難深重的祖國，渡洋去那高尚的國度──美國！那裡人人自由，人人平等，無人受氣挨罵。能自稱是自由之地和勇敢之家，這是美國人獨享的珍貴特權。我們和我們身邊所有的人都如饑似渴地瞭望著海面，將我們故鄉的貧困凋敝與那幸福的庇難所的富裕舒適作一番對照。我們知道美國曾經怎樣歡迎德國人、法國人以及落難悲傷的愛爾蘭人，我們知道它怎樣供給他們麵包、工作和自由，而他們又是怎樣感恩戴德。我們知道美國準備歡迎其他一切受壓迫的人民，對所有前來投奔的人都傾囊相助，不問其民族、信仰或膚色。而且，不用別人訴說，我們也能知道那些由它從壓迫和饑餓中拯救出來的外國難民都是最熱切地歡迎我們的，因為他們受過苦，自然知道受苦的滋味；他們得到過慷慨的救助，自然渴望自己也能慷慨地對待其他不幸者，以此表明他們沒有虛受美國的寬宏大量。

　　　　　　　　艾送喜

　　　　　　　　　一八ＸＸ年於上海

　　第二封信

　　秦福兄：

　　我們現在是在遙遠的大海上，在通往美麗的自由之地和勇敢之家的航途中。我們很快就要到達人人平等和不知憂愁的地方了。

　　招收我去美國的那位仁慈的美國人講定每月支付我十二美元。你要知道，這是一筆巨額薪水，相當於我們在中國所得的二十倍之多。我乘船的費用相當可觀，真的，抵得上一筆資產。這筆錢我最後是要付清的，不過現在先由東家墊著，他允許我日後從從容容地分期償還。僅僅作為一種手續，我已把我的老婆、兒子和兩個女兒轉交給我東家的同夥，作為償還船費的擔保。不過，我東家說他們沒有被賣掉的危險，因為他知道我會忠實於他，而這一點是最牢靠的擔保。

　　我原以為我能帶著十二美元到美國開始生活，但美國領事要我辦理乘船執照，拿去了其中的兩美元。他是沒有權利這樣做的，他只能向這條船收兩美元，因為這條船連同船上全部中國乘客只需要一張執照就行了，但他決意強迫中國人按人頭辦理執照，把所有的美元落進自己腰包。這條船上有我國同胞一千三百人，這位領事收了二千六百美元的執照費。我的東家告訴我，華盛頓政府知道這種敲詐行為，嚴厲反對這種弊病的存在，極力要求上屆議會將這筆敲詐──我的意思是這筆執照費合法化。但由於這個議案尚未通過，這位領事仍將不得不敲詐這筆執照費，直到下屆議會使它合法為止。這是一個偉大、仁慈和高尚的國家，痛恨一切形式的營私舞弊。

　　我們的艙位是一向為我國同胞保留的那部分。它叫做統艙。我的東家說，它是專留給我們的，因為它不受氣溫變化的影響，也沒有危險的穿堂風。這不過是美國人仁慈無私的寬待一切外國難民的又一例。統艙是有點兒擠，而且相當悶熱，但無疑這種安排對我們是最合適的。

　　昨天，我們自己人中間發生了爭吵，船長朝他們放了一通滾燙的蒸汽，燙傷了七、八十人，傷勢有輕有重。有些人身上的皮燙得一片片、一條條掉下來。艙裡面狂呼亂叫，東推西撞，但蒸汽籠罩著這慌作一團的人群，結果有些沒被燙傷的人也被踩傷。我們沒有抱怨，因為聽我東家說，這是平息船上騷亂的通常辦法，在美國人的二等艙裡每一、二天也要來這麼一次。

　　秦福，恭喜我吧！再過十天，我就要登上美國大陸，受到它的襟懷博大的人民的接待；我將昂首挺胸，感到我是生活在自由人中間的一個自由人。

　　　　　　　　艾送喜

　　　　　　　　　一八ＸＸ年於海上

　　第三封信

　　秦福兄：

　　我喜氣洋洋地上了岸！我想要跳舞，叫喊，歌唱，向這慷慨大度的自由之地和勇敢之家頂禮膜拜。但是，當我走下跳板時，後面有個穿灰制服的人狠狠踢了我一腳，叫我留心點──這話是我東家翻譯給我聽的。我一轉身，另一位穿灰制服的長官用一根短棍揍了我一下，也吩咐我留心點。我正要拿起我這一頭的扁擔，扁擔中搭著我和洪五的網籃和鋪蓋卷，這時，又有第三個長官用短棍揍了我一下，意思是叫我放下扁擔，然後又踢了我一腳，意思是對我的反應靈敏表示滿意。馬上來了另一個人，搜查我們的網籃和鋪蓋卷，把每件東西都抖落在骯髒的碼頭上。然後，這個人和另一個人搜我們倆身上，上上下下搜個遍。他們搜出了洪五縫在辮子假髮裡的一小塊鴉片。他們沒收了鴉片，將洪五逮捕，交給另一位長官押走了。因為洪五犯了罪，他們也沒收了他的行李，而我們倆的行李是混在一起的，他們分辨不出哪是他的，哪是我的，就一古腦兒全沒收了。我提出幫他們把我的行李分出來，他們踢我，希望我留心點。

　　現在，沒有了行李，沒有了同伴，我跟我東家說，如果他同意，我想就近蹓躂蹓躂，看看這裡的風土人情，一見他招呼就馬上回來。我不願流露出對我在這仁慈的庇難之地所受到的接待感覺失望，因此說話的時候竭力裝出快活的樣子。但他叫我等一下，說我必須種痘以防出天花。我微笑著說，我已經出過天花，這由我臉上的麻子可以看出，所以不必等候「種痘」。但他說，這是法律規定的，我無論如何必須種痘。醫生決不會放過我，法律責成他給每個中國人種痘，每人收費十美元。而且說我可以肯定，作為這條法律的忠僕，沒有哪個醫生會遷就任何一個情願在異國出天花的傻瓜蛋而讓一筆酬金從他的指頭滑掉。立刻，醫生來了，行使了他的職責，搜刮走了我的每個銅板──我的十美元，這是我大約一年半受苦受累的血汗積蓄。哎，倘若立法者們知道這個城裡有許多醫生樂於給人種一次痘收費一、二美元，那他們就決不會規定向窮困的、無親無友的愛爾蘭人、義大利人或中國人收這麼高的費，這些難民正是為了躲避饑餓和艱難時世才來投奔這福地的。

　　　　　　　　艾送喜

　　　　　　　　　一八ＸＸ年於舊金山

　　第四封信

　　秦福兄：

　　我在這裡待了已將近一個月，每天學一點美國話。我的東家把我們招往這個大陸東端的種植園的計劃已經落空。他的事業遭到挫敗，不得不把我們全部解散，只是讓我們簽字畫押保證償還他墊付的船費。我們必須把在這裡掙得的頭幾個月的工資償還他。他說每位六十美元。

　　我們到達這裡才兩個星期，就這樣被打發了。在此之前，我們大家一直擠在一間小屋裡等候消息。這以後，我只得自己邁開雙腳碰運氣了。我開始在異鄉客地過陌生人的生活，無親無友，分文不名，只有這身上穿著的一身衣服。在這兒的世界，我這方面沒有任何有利條件──沒有一個，除了身體硬朗，另外，不必費時或費心看管我的行李。不、不，我忘了。我想起較之寄居別國的難民，我有一個特殊的有利條件──我是在美國！我是在老天爺為塵世間受壓迫的落難之人安置的庇難所！

　　正當這個令人寬慰的念頭掠過我腦子的時候，一幫青年放出一條凶狗朝我撲來。我盡力抵擋，但招架不住。我退到一座大門關著的門道裡；在那裡，這條狗完全控制了我，咬我的喉嚨、面孔以及我身體的一切裸露部分。我大聲呼救，但這幫青年只是取笑逗樂。兩個穿灰制服的人（他們的官銜是警察）朝我望了兩眼，懶洋洋地走開了。但是，有個人攔住了他們，把他們領了回來，說見難不救是一種恥辱。於是，這兩個警察用短棍打跑了那條狗。儘管我當時從頭到腳衣衫破爛，鮮血淋漓，但擺脫了那條狗畢竟令我欣慰。領回警察的那個人責問這些青年為什麼要那樣欺侮我，而這些青年希望他不要多管閒事。他們對他說：「這些中國魔鬼到美國來，從我們高貴聰明的白人嘴裡奪取麵包，當我們起而保衛自己的權利時，卻有人還要大驚小怪。」

　　他們開始威脅我的恩人，而他看到這時聚攏過來的面孔都不懷善意，只得自管自走開了。當他離開時，還挨了不少詛咒。這時警察通知我，我已被逮捕，必須跟他們走。我問其中一個警察，我對誰犯了什麼罪，要遭到逮捕，他只是用短棍揍我，命令我「閉上狗嘴」。這時已有一群取笑起鬨的街頭頑童和二流子跟在我後面，我被帶到一條小巷，送進一座石頭鋪路的監獄；沿著它的一邊有一長排牢房，都上著鐵門。我站在一張桌子旁，桌子後面的一個人在一塊石板上寫下一些關於我的事。逮捕我的一個警察說：「記下這個中國人的罪狀是擾亂社會治安。」

　　我想張口說話，但他說：「閉嘴！你現在最好老實點，我的夥計！你他媽的傲慢無禮已經有兩三次了。在這裡容不得你頂嘴。現在該是你冷靜的時候，如果你還不安分，我們倒要看看是不是拿你沒辦法。你叫什麼名字？」

　　「艾送喜。」

　　「別名什麼？」

　　我說我不明白什麼意思。他說他想要知道我的真名，因為他猜想我這個名字是上次偷了小雞之後換了的。說完，他們全都哈哈大笑起來。

　　然後，他們搜我的身。當然，搜不到什麼東西。他們看來十分光火，問我打算請誰「保釋或付罰款」。他們向我解釋這些事情時，我說我沒有傷害任何人，為什麼要取保或付罰款？他們兩個踢我，警告我說，懂點規矩對我有好處。我頂嘴說我沒有任何不敬的意思。於是他們中的一個把我拉到一邊，說：「喂，夥計，放聰明點，跟我們裝傻充楞是全然沒用的。你要知道，我們這是在辦公事。你盡快給我們弄到五塊錢，你就立即可以擺脫數不清的麻煩。少於五塊辦不到。你有哪些朋友？」

　　我告訴他，我在全美國沒有一個朋友，我遠離家鄉，走投無路，窮得可憐。我乞求他們放了我。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領，使勁地又拉又推，把我拖到監獄，打開一扇鐵牢門，一腳把我踢了進去，說：「你就待在裡面發黴吧，你這個外國畜生，叫你明白美國沒有你這種傢伙、你們這種民族待的地方。」

　　　　　　　　艾送喜

　　　　　　　　　一八ＸＸ年於舊金山

九　競選州長

　　幾個月之前，我被提名為紐約州州長候選人，代表獨立黨與斯坦華脫．勒．伍福特先生和約翰．特．霍夫曼先生競選。我總覺得自己有超過這兩位先生的顯著的優點，那就是我的名聲好。從報上就能看出：如果說這兩位先生也曾知道愛護名聲的好處。那是以往的事，近幾年來，他們顯然已將各種無恥罪行視為家常便飯。當時，我雖然對自己的長處暗自慶幸，但是一想到我自己的名字得和這些人的名字混在一起到處傳播，總有一股不安的混濁潛流在我愉快心情的深處「翻攪」。我心裡越來越不安，最後我給祖母寫了封信，把這件事告訴她。她很快給我回了信，而且信寫得很嚴峻，她說：「你生平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人的事──一件也沒有做過。你看看報紙吧──一看就會明白伍福特和霍夫曼先生是一種什麼樣子的人，然後再看你願不願意把自己降低到他們那樣的水平，跟他們一起競選。」

　　這也正是我的想法！那晚我一夜沒合眼。但我畢竟不能打退堂鼓。我已經完全捲進去了，只好戰鬥下去。

　　當我一邊吃早飯，一邊無精打采地翻閱報紙時，看到這樣一段消息，說實在話，我以前還從來沒有這樣驚慌失措過：

　　「偽證罪──那就是一八六三年，在交趾支那的瓦卡瓦克，有三十四名證人證明馬克．吐溫先生犯有偽證罪，企圖侵占一小塊香蕉種植地，那是當地一位窮寡婦和她那群孤兒靠著活命的唯一資源。現在馬克．吐溫先生既然在眾人面前出來競選州長，那麼他或許可以屈尊解釋一下如上述事情的經過。吐溫先生不管是對自己或是對要求投票選舉他的偉大人民，都有責任澄清此事的真相。他願意這樣做嗎？」

　　我當時驚愕不已！竟有這樣一種殘酷無情的指控。我從來就沒有到過交趾支那！我從來沒聽說過什麼瓦卡瓦克！我也不知道什麼香蕉種植地，正如我不知道什麼是袋鼠一樣！我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我簡直要發瘋了，卻又毫無辦法。那一天我什麼事情也沒做，就讓日子白白溜過去了。第二天早晨，這家報紙再沒說別的什麼，只有這麼一句話：

　　「意味深長──大家都會注意到：吐溫先生對交趾支那偽證案一事一直發人深省地保持緘默。」

　　〔備忘──在這場競選運動中，這家報紙以後但凡提到我時，必稱「臭名昭著的偽證犯吐溫」。〕

　　接著是《新聞報》，登了這樣一段話：

　　「需要查清──是否請新州長候選人向急於等著要投他票的同胞們解釋一下以下一件小事？那就是吐溫先生在蒙大拿州野營時，與他住在同一帳篷的夥伴經常丟失小東西，後來這些東西一件不少地都從吐溫先生身上或「箱子」（即他捲藏雜物的報紙）裡發現了。大家為他著想，不得不對他進行友好的告誡，在他身上塗滿柏油，粘上羽毛，叫他坐木杠【註】，把他攆出去，並勸告他讓出鋪位，從此別再回來。他願意解釋這件事嗎？」

　　【註】坐木杠；這是當時美國的一種私刑。把認為犯有罪行的人綁住，身上塗上柏油，粘上羽毛，讓他跨坐在一根木棍上，抬著他遊街示眾。──譯注

　　難道還有比這種控告用心更加險惡的嗎？我這輩子根本就沒有到過蒙大拿州呀。

　　〔此後，這家報紙照例叫我做「蒙大拿的小偷吐溫」。〕

　　於是，我開始變得一拿起報紙就有些提心吊膽起來，正如同你想睡覺時拿起一床毯子，可總是不放心，生怕那裡面有條蛇似的。有一天，我看到這麼一段消息：

　　「謊言已被揭穿！──根據五方位區的密凱爾．奧弗拉納根先生、華脫街的吉特．彭斯先生和約翰．艾倫先生三位的宣誓證書，現已證實：馬克．吐溫先生曾惡毒聲稱我們尊貴的領袖約翰．特．霍夫曼的祖父曾因攔路搶劫而被處絞刑一說，純屬粗暴無理之謊言，毫無事實根據。他毀謗亡人，以讕言玷汙其美名，用這種下流手段來達到政治上的成功，使有道德之人甚為沮喪。當我們想到這一卑劣謊言必然會使死者無辜的親友蒙受極大悲痛時，幾乎要被迫煽動起被傷害和被侮辱的公眾，立即對誹謗者施以非法的報復。但是我們不這樣！還是讓他去因受良心譴責而感到痛苦吧。（不過，如果公眾義憤填膺，盲目胡來，對誹謗者進行人身傷害，很明顯，陪審員不可能對此事件的凶手們定罪，法庭也不可能對他們加以懲罰。）」

　　最後這句巧妙的話很起作用，當天晚上當「被傷害和被侮辱的公眾」從前門進來時，嚇得我趕緊從床上爬起來，從後門溜走。他們義憤填膺，來時搗毀家具和門窗，走時把能拿動的財物統統帶走。然而，我可以手按《聖經》起誓：我從沒誹謗過霍夫曼州長的祖父。而且直到那天為止，我從沒聽人說起過他，我自己也沒提到過他。

　　〔順便說一句，刊登上述新聞的那家報紙此後總是稱我為「拐屍犯吐溫」。〕

　　引起我注意的下一篇報上的文章是下面這段：

　　「好個候選人──馬克．吐溫先生原定於昨晚獨立黨民眾大會上作一次損傷對方的演說，卻未履行其義務。他的醫生打電報來稱他被幾匹狂奔的拉車的馬撞倒，腿部兩處負傷──臥床不起，痛苦難言等等，以及許多諸如此類的廢話。獨立黨的黨員們只好竭力聽信這一拙劣的託詞，假裝不知道他們提名為候選人的這個放蕩不羈的傢伙未曾出席大會的真正原因。

　　有人見到，昨晚有一個人喝得酩酊大醉，搖搖晃晃地走進吐溫先生下榻的旅館。獨立黨人責無旁貸須證明那個醉鬼並非馬克．吐溫本人。這一下我們終於把他們抓住了。此事不容避而不答。人民以雷鳴般的呼聲詢問：『那人是誰？』」

　　我的名字真的與這個丟臉的嫌疑連在一起，這是不可思議的，絕對地不可思議。我已經有整整三年沒有喝過啤酒、葡萄酒或任何一種酒了。

　　〔這家報紙在下一期上大膽地稱我為「酒瘋子吐溫先生」，而且我知道，它會一直這樣稱呼下去，但我當時看了竟毫無痛苦，足見這種局勢對我有多大的影響。〕

　　那時我所收到的郵件中，匿名信占了重要的部分。那些信一般是這樣寫的：

　　「被你從你寓所門口一腳踢開的那個要飯的老婆婆，現在怎麼樣了？」

　　　　　好管閒事者

　　也有這樣寫的：

　　「你幹的一些事，除我之外沒人知道，你最好拿出幾塊錢來孝敬鄙人，不然，報上有你好看的。」

　　　　　惹不起

　　大致就是這類內容。如果還想聽，我可以繼續引用下去，直到使讀者噁心。

　　不久，共和黨的主要報紙「宣判」我犯了大規模的賄賂罪，而民主黨最主要的報紙則把一樁大肆渲染敲詐案件硬「栽」在我頭上。

　　〔這樣，我又得到了兩個頭銜：「骯髒的賄賂犯吐溫」和「令人噁心的訛詐犯吐溫」。〕

　　這時候輿論嘩然，紛紛要我「答覆」所有對我提出的那些可怕的指控。這就使得我們黨的報刊主編和領袖們都說，我如果再沉默不語，我的政治生命就要給毀了。好像要使他們的控訴更為迫切似的，就在第二天，一家報紙登了這樣一段話：

　　「明察此人！獨立黨這位候選人至今默不吭聲。因為他不敢說話。對他的每條控告都有證據，並且那種足以說明問題的沉默一再承認了他的罪狀，現在他永遠翻不了案了。獨立黨的黨員們，看看你們這位候選人吧！看看這位聲名狼藉的偽證犯！這位蒙大拿的小偷！這位拐屍犯！好好看一看你們這個具體化的酒瘋子！你們這位骯髒的賄賂犯！你們這位令人噁心的訛詐犯！你們盯住他好好看一看，好好想一想──這個傢伙犯下了這麼可怕的罪行，得了這麼一連串倒黴的稱號，而且一條也不敢予以否認，看你們是否還願意把自己公正的選票投給他！」

　　我無法擺脫這種困境，只得深懷恥辱，準備著手「答覆」那一大堆毫無根據的指控和卑鄙下流的謊言。但是我始終沒有完成這個任務，因為就在第二天，有一家報紙登出一個新的恐怖案件，再次對我進行惡意中傷，說因一家瘋人院妨礙我家的人看風景，我就將這座瘋人院燒掉，把院裡的病人統統燒死了，這使我萬分驚慌。接著又是一個控告，說我為了吞占我叔父的財產而將他毒死，並且要求立即挖開墳墓驗屍。這使我幾乎陷入了精神錯亂的境地。在這些控告之上，還有人竟控告我在負責育嬰堂事務時雇用老掉了牙的、昏庸的親戚給育嬰堂做飯。我拿不定主意了──真的拿不定主意了。最後，黨派鬥爭的積怨對我的無恥迫害達到了自然而然的高潮：有人教唆九個剛剛在學走路的包括各種不同膚色、穿著各種各樣的破爛衣服的小孩，衝到一次民眾大會的講臺上來，緊緊抱住我的雙腿，叫我爸爸！

　　我放棄了競選。我降下旗幟投降。我不夠競選紐約州州長運動所要求的條件，所以，我呈遞上退出候選人的聲明，並懷著痛苦的心情簽上我的名字：

　　「你忠實的朋友，過去是正派人，現在卻成了偽證犯、小偷、拐屍犯、酒瘋子、賄賂犯和訛詐犯的馬克．吐溫。」

十　加利福尼亞人的故事

　　三十五年前，我曾到斯達尼斯勞斯河找礦。我手拿著鶴嘴鋤，帶著淘盤，背著號角，成天跋涉。我走遍了各處，淘洗了不少的含金沙，總想著找到礦藏發筆大財，卻總是一無所獲。這是一個風景秀麗的地區，樹木蔥蘢，氣候溫和，景色宜人。很多年前，這兒人煙稠密，而現在，人們早已消失殆盡了，富有魅力的極樂園成了一個荒涼冷僻的地方。他們把地層表面給挖了個遍，然後就離開了這裡。有一處，一度是個繁忙熱鬧的小城市，有過幾家銀行，幾家報紙和幾支消防隊，還有過一位市長和眾多的市政參議員。可是現在，除了廣袤無垠的綠色草皮之外，一無所有，甚至看不見人類生命曾在這裡出現過的最微小的跡象。這片荒原一直延伸到塔特爾鎮。在那一帶附近的鄉間，沿著那些布滿塵土的道路，不時可以看到一些極為漂亮的小村舍，外表整潔舒適，像蛛網一樣密密麻麻的藤蔓，像雪一樣濃厚茂密的玫瑰遮掩了小屋的門窗。這是一些荒廢了的住宅，很多年前，那些遭到失敗、灰心喪氣的家庭遺棄了它們，因為這些房屋既賣不出去也送不出去。走上半小時的路程，時而會發現一些用圓木搭建起來的孤寂的小木屋，這是在最早的淘金時代由第一批淘金人修建的，他們是建造小村舍的那些人的前輩。偶爾，這些小木屋仍然有人居住。那麼，你就可以斷定這居住者就是當初建造這個小木屋的拓荒人；你還能斷定他之所以住在那兒的原因──雖然他曾有機會回到家鄉，回到州裡去過好日子，但是他不願回去，而寧願拋棄財產。他感到羞恥，於是決定與所有的親人朋友斷絕往來，好像他已經死去似的。那年月，加利福尼亞附近散居著許許多多這樣的活死人──這些可憐的人，自尊心受到嚴重打擊，四十歲就白髮斑斑，未老先衰。隱藏在他們內心深處的只有悔恨和渴望──悔恨自己虛度的年華，渴望遠離塵囂，徹底與世隔絕。

　　這是一片孤寂荒蕪的土地！除了使人昏昏欲睡的昆蟲的嗡嗡聲，遼闊的草地和樹林靜寂安寧，別無聲息；杳無人煙，獸類絕跡；任什麼也不能使你打起精神，使你覺得活著是件樂事。因此，在一天過了正午不久，當我終於發現一個人的時候，我油然生出一種感激之情，精神極為振奮。這是一個四十五歲左右的男人，他正站在一間覆蓋著玫瑰花的小巧舒適的村舍門旁。這是那種我已提到過的村舍，不過，這一間可沒有被遺棄的樣子；它的外觀表明有人住在裡面，而且它還受到主人的寵愛、關心和照料。它的前院也同樣受到如此厚待，這是一個花園；繁茂的鮮花正盛開著，五彩繽紛，絢麗多姿。當然，我受到了主人的邀請，主人叫我不要客氣──這是鄉下的慣例。

　　走進這樣一個房間真使人身心愉悅。好幾個星期以來，我日日夜夜和礦工們的小木屋打交道，熟悉了屋裡的一切──骯髒的地板，從來不疊被子的床鋪，錫盤，錫杯，鹹豬肉，蠶豆和濃咖啡，屋內別無裝飾，只有一些從東部帶插圖的出版物中取下來的描繪戰爭的圖片釘在木頭牆上。那是一種艱苦的，淒涼的生活，沒有歡樂，人人都為自己的利益打算。而這裡，卻是一個溫暖舒適的棲息之地，它能讓人疲倦的雙眼得到休憩，能使人的某種天性得以更新。在長時間的禁食之後，當藝術品呈現在面前，這種天性認識到它一直處於無意識的饑餓之中，而現在找到了營養滋補品，而不論這些藝術品可能是怎樣低劣，怎樣樸素。我不能相信一塊殘缺的地毯會使我的感官得到如此愉快的享受，如此心滿意足；或者說，我沒有想到，房間裡的一切會給我的靈魂以這樣的慰藉：那糊牆紙，那些帶框的版畫，鋪在沙發的扶手和靠背上的色彩鮮豔的小墊布和臺燈座下的襯墊，幾把溫莎時代的細骨靠椅，還有陳列著海貝、書籍和瓷花瓶的鋥光透亮的古董架，以及那種隨意擱置物品的細巧方法和風格，它們是女人的手在幹活的痕跡，你見了不會經意，而一旦拿走，你立刻又會懷念不已。我內心的快樂從我的臉上表現出來，那男人見了很是歡喜；因為這快樂是這樣顯而易見，以致他就像我們已經談到過這個話題似的答道：

　　「都是她弄的，」他愛撫地說，「都是她親手弄的──全都是。」他向屋子瞥了一眼，眼裡充滿了深情的崇拜。畫框上方，懸掛著一種柔軟的日本織物，女人們看似隨意，實為精心地用它來裝飾。那男人注意到它不太整齊，他小心翼翼地把它重新整理好，然後退後幾步觀察整理的效果，這樣反覆了好幾次，直到他完全滿意。他用手掌把它輕輕地拍打了最後兩下，說：「她總是這樣弄的。你說不出它正好差點兒什麼，可是它的確是差點兒什麼，直到你把它弄好──弄好以後也只有你自己知道，但是也僅此而已；你找不出它的規律。我估摸著，這就好比母親給孩子梳完頭以後再最後地拍兩下一樣。我經常看她擺弄這些玩意兒，所以我也能完全照著她的樣子做了，儘管我不知其中的規律。可是她知道。她知道擺弄它們的理由和方法；我卻不知道理由，我只知道方法。」

　　他把我帶進一間臥室讓我洗手；這樣的臥室我是多年不見了：白色的床罩，白色的枕頭，鋪了地毯的地板，裱了糊牆紙的牆壁，牆上有好些畫，還有一個梳妝臺，上面放著鏡子，針插和輕巧精緻的梳妝用品；牆角放著一個臉盆架，一個真瓷的缽子和一個帶嘴的有柄大水罐，一個瓷盤裡放著肥皂，在一個擱物架上放了不止一打的毛巾──對於一個很久不用這種毛巾的人來說，它們真是太乾淨太潔白了，沒有一點朦朧的褻瀆神靈的意識還不敢用呢。我的臉上又一次說出了心裡的話，於是他心滿意足地答道：

　　「都是她弄的；都是她親手弄的──全都是。這兒沒一樣東西不是她親手摸過的。好啦，你會想到的──我不必說那麼多啦。」

　　這當兒，我一面擦著手，一面仔細地掃視屋裡的物品，就像到了新地方的人都愛做的那樣，這兒的一切都使他賞心悅目。接著，你知道，我以一種無法解釋的方式意識到那男人想要我自己在這屋裡的某個地方發現某種東西。我的感覺完全準確，我看出他正試著用眼角偷偷地暗示來幫我的忙，我也急於想使他滿意，於是就很賣勁地按恰當的途徑尋找起來。我失敗了好幾次，因為我是從眼角往外看，而他並沒有什麼反應。但是我終於明白了我應該直視前方的那個東西──因為他的喜悅像一股無形的浪潮向我襲來。他爆發出一陣幸福的笑聲，搓著兩手，叫道：

　　「就是它！你找到了。我就知道你會找到的。那是她的像片。」

　　前面牆上有一個黑色胡桃木的小托架，我走到跟前，確實在那兒發現了我先前還不曾注意到的一個像框，像片是早期的照相術照的。那是一個極溫柔、極可愛的少女的臉龐，在我看來，似乎是我所見過的最為美麗的女人。那男人吮吸了我流露在臉上的讚歎，滿意極了。

　　「她過了十九歲的生日，」他說著把像片放回原處，「我們就是在她生日那天結的婚。你見到她的時候──哦，只有等一等你才能見到她！」

　　「她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在家？」

　　「哦，她現在不在家。她探望親人去了。他們住在離這兒四、五十英哩遠的地方。到今天，她已經走了兩個星期了。」

　　「你估計她什麼時候回來？」

　　「今天是星期三。她星期六晚上回來，可能在九點鐘左右。」

　　我感到一陣強烈的失望。

　　「我很遺憾，因為那時候我已經走了。」我惋惜地說。

　　「已經走了？不，你為什麼要走呢？請別走吧，她會非常失望的。」

　　她會失望──那美麗的尤物！倘若是她親口對我說的這番話，那我就是最最幸福的人了。我感覺到一種深沉的強烈的渴望想見到她，這渴望帶著那樣的祈求，是那樣的執著，使得我害怕起來。我對自己說：「我要馬上離開這裡，為了我的靈魂得到安寧。」

　　「你知道，她喜歡有人來和我們待在一起──那些見多識廣，善於談吐的人──就像你這樣的人。這使她感到快樂；因為她知道──啊，她幾乎什麼都知道，而且也很能交談，嗯，就像隻小鳥──她還讀很多書，噢，你會吃驚的。請不要走吧，不會耽擱你很久，你知道，她會非常失望的。」

　　我聽著這些話，卻幾乎沒有留意。我深陷在內心的思索和矛盾鬥爭中。他走開了，我卻不知道。很快他回來了，手裡拿著那個像框，他把它拿到我面前說：

　　「喏，這會兒你當著她的面對她說，你本來是可以留下來見她的，可是你不願意。」

　　這第二次看見她使我本來堅定不移的決心徹底瓦解了，我願意留下來冒冒險。那天晚上，我們安安靜靜地抽著煙斗聊天，一直聊到深夜。我們聊了各種話題，不過主要都和她有關。很久以來，我確實沒有過這麼愉快這麼悠閒的時光了。星期四來了，又輕鬆自在地溜走了。黃昏時分，一個大個子礦工從三英哩外來到這兒。他是那種頭髮灰白、無依無靠的拓荒者。他用沉著、莊重的口氣同我們熱情地打過招呼，然後說：

　　「我只是順便來問問小夫人的情況，她什麼時候回來？她有信來嗎？」

　　「哦，是的，有一封信，你願意聽聽嗎？湯姆？」

　　「嗯，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我是願意聽聽的，亨利！」

　　亨利從皮夾子裡把信拿出來，說如果我們不反對的話，他將跳過一些私人用語，然後他讀了起來。他讀了來信的大部分──這是一件她親手完成的嫵媚優雅的作品，充滿著愛戀、安詳的感情。在信的附言中，還滿懷深情地問候和祝福湯姆、喬、查理以及其他的好友和鄰居們。

　　當他讀完時，他瞥了一眼湯姆，叫道：

　　「啊哈，你又是這樣！把你的雙手拿開，讓我看看你的眼睛。我讀她的信你總是這樣，我要寫信告訴她。」

　　「呵不，你千萬別這樣，亨利。我老啦，你知道，任何一點小小的失望都會使我流淚。我以為她已經回來了，可現在你只收到一封信。」

　　「咦，你這是怎麼啦？我以為大家都知道她要到星期六才回來的呀。」

　　「星期六！哈，想起來啦，我的確是知道的。我懷疑最近我的腦子是不是出了毛病？我當然知道啦。我們幹嘛不為她做好一切準備呢？好了，我現在得走了，不過她回來時我會來的，老夥計！」

　　星期五傍晚，又來了一個頭髮灰白的老淘金人，他住的小木屋離這兒差不多一英哩。他說小夥子們想在星期六晚上來熱鬧熱鬧，痛痛快快地玩一玩，如果亨利認為她在旅行之後不至於疲倦得支持不了的話。

　　「疲倦？她會感到疲倦？哼，聽他說的！喬，你知道，不管你們當中的誰，只要你們高興，她願意一連六個星期不睡覺的！」

　　當喬聽說有封信時，就請求讀給他聽。信裡對他親切的問候使這個老夥伴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但是他說，他老得不中用啦，儘管她只是提到他的名字，那也使他受不了。「上帝，我們多麼想念她呀！」

　　星期六下午，我發現自己不時地看錶。亨利注意到了，他帶著驚訝的神情說道：

　　「你認為她不會很快就到，是嗎？」

　　我像被人發現了內心祕密似的感到有些窘迫。不過我笑著說，我等人的時候就是這麼個習慣。但是他似乎不太滿意；從那一刻起，他開始有點心神不安。他四次拉著我沿著大路走到一處，從那兒我們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他總是站在那兒，手搭涼棚，眺望著，好幾次，他這麼說：

　　「我有些擔心了，我真擔心。我知道她在九點以前不會到的，可是好像有什麼老是想警告我出了什麼事兒。你想不會出什麼事兒的，是吧？」

　　他就這樣反反覆覆地說了好幾遍。我開始為他的幼稚可笑感到非常害臊，終於，在他又一次乞求地問我時，我失去了耐心。我跟他講話時態度很粗魯。這似乎使他完全萎頓了，還把他嚇唬住了。這以後他看起來是這樣受了傷害，態度是這樣的謙卑，以致我憎恨自己幹了這件殘酷的、不必要的事。因此，當夜幕開始降臨的時候，另一個老淘金人查理到來時，我非常高興。他緊挨在亨利身旁聽他讀信，商量歡迎她的準備工作。查理一句接一句地說出熱情親切的話語，盡力驅散他朋友的不祥和恐懼之感。

　　「她出過什麼事嗎？亨利，那純粹是胡說。什麼事兒也不會發生在她身上的；你就放寬心吧。信上怎麼說來著？說她很好，不是嗎？說她九點到家，不是嗎？你見過她說話不算數嗎？唔，你從來沒見過。好啦，那就別再煩惱啦；她會回來的，那是絕對肯定的，就像你的出生一樣確定無疑。來吧，讓我們來布置屋子吧──沒有多少時間啦。」

　　很快湯姆和喬也來了。於是大家就動手用鮮花把屋子裝飾起來。快到九點時，這三個礦工說，他們還帶來了樂器，也可以奏起來了，因為小夥子們和姑娘們很快就要到了，他們都非常想跳一跳美妙的，老式的「布雷克道恩」舞【註】。一把小提琴，一把班卓琴，還有一隻單簧管──這些就是樂器。他們一起奏起了三重奏，奏的是一些輕快的舞曲，還一面用大靴子踏著節拍。

　　【註】美國黑人首創的一種舞蹈。

　　時間快到九點了。亨利站在門口，眼睛直盯著大路，內心的痛苦折磨得他有些站立不穩。夥伴們幾次讓他舉起杯來為他妻子的健康和平安乾杯。這時湯姆高聲喊道：

　　「請大家舉杯！再喝一杯，她就到家啦！」

　　喬用托盤端來了酒，分給大家，最後剩下兩杯，我拿起了其中一杯，但是喬壓低了嗓子吼道：

　　「別拿這一杯，拿那一杯。」

　　我照他說的做了。亨利接過了剩下的那杯。他剛喝完這杯酒，時鐘開始敲九點。他聽著鐘敲完，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他說：

　　「夥伴們，我很害怕，幫幫我──我要躺下！」

　　他們扶他到沙發上，他躺下去開始打起瞌睡來。可是一會兒，像人在睡夢中說話一樣，他說：

　　「我聽見馬蹄聲了吧？是他們來了嗎？」

　　一個老淘金人靠近他的耳邊說：「這是吉米．帕裡什，他來說他們在路上耽擱了，不過他們已經上路了，正來著呢。她的馬瘸了，但再過半小時她就到家了。」

　　「啊，我真是謝天謝地沒出什麼事兒！」

　　話還沒說完他就幾乎睡著了。這些人馬上靈巧地幫他脫了衣服，把他抱到我洗手的那間臥室的床上，給他蓋好了被子。他們關上了門，走了回來，於是他們似乎就準備動身離開了。我說：「別走呀，先生們，她不認識我呀，我是個生人。」

　　他們互相看了看，然後喬說：

　　「她？可憐的人兒，她死了十九年啦！」

　　「死了？」

　　「或許比這更糟哪。她結婚半年後回家探望她的親人，在回來的路上，就在星期六的晚上，在離這兒五英哩的地方被印第安人搶走啦。從此以後就再沒聽到過她的消息。」

　　「結果他就神經失常了嗎？」

　　「從那時起他就一直沒再清醒過。不過他只是每年到這個時候才更糟。在她要回來的前三天，我們就開始到這兒來，鼓勵他打起精神，問問他是否接到她的來信，星期六我們都到這兒來，用鮮花裝點屋子，為舞會作好一切準備。十九年來，我們年年都這樣做。第一年的星期六我們有二十七個人，還不算姑娘們；現在只有我們三人了，姑娘們都走了。我們給他吃藥讓他睡覺，要不他會發瘋的。於是他又會乖乖地等著來年──想著她和他在一起，直到這最後的三、四天，他又開始尋找她，拿出那封可憐的舊信，我們就來請求他讀給我們聽。上帝啊，她是一個可愛的人啊！」

十一　我怎樣編輯農業報

　　我把一個農業報的臨時編輯工作擔任了下來，正如一個慣居陸地的人駕駛一隻船那樣，並不是毫無顧慮的。但是我當時處境很窘，使得薪金成了我追求的目標。這個報紙的常任編輯要出外休假，我就接受了他所提出的條件，代理了他的職務。

　　又有工作了，心裡覺得非常舒服，我以孜孜不倦的興致，整整幹了一個星期。後來稿件付印，我懷著迫切的心情等待了一天，急於想看看我寫的文章是否能引起什麼注意。將近傍晚，我離開編輯室的時候，樓梯底下有一群大人和孩子以一致的動作向旁邊閃避，給我讓出路來，我聽見他們之中有一兩個人說：「這就是他！」這樁事情自然使我很高興。第二天早上，我又發現類似的一群人在樓梯底下，另外還有些人，東一對西一個，到處在街上站著，在街道對面站著，很感興趣地注視著我。我走近的時候，那一群人就分開向後退，我還聽見一個人說，「你瞧他那雙眼睛！」我假裝沒有看出我所引起的注意，可是內心卻很得意，還準備寫信給我的姑母敘述這種情況。我爬上那一道短短的樓梯，在走近門口時，聽見一陣興高采烈的聲音和響亮的哈哈大笑。我把門打開，一眼瞟見兩個鄉下派頭的青年人；他們看見我的時候，臉上都發白，顯出害怕的樣子，接著他們兩人砰的一下子由窗戶裡衝了出去。我覺得有些詫異。

　　大約過了半個鐘頭，有一位飄著長鬍子的老先生走進來，他的面容很文雅，可是頗為嚴肅。我請他坐，他就坐下了。他似乎是心中有點什麼事情。他把帽子取下來，放在地板上，然後從帽子裡面取出一條紅綢子手巾和一份我們的報紙。

　　他把報紙放在膝頭上，一面用手巾擦著眼鏡，一面說道：「你就是新來的編輯嗎？」

　　我說是的。

　　「你從前編過農業報嗎？」

　　「沒有，」我說，「這是我初次的嘗試。」

　　「大概是這麼回事。你對農業有過什麼實際經驗嗎？」

　　「沒有；可以說是沒有。」

　　「我有一種直覺使我看出了這一點，」這位老先生把眼鏡戴上，以嚴峻的神氣從眼鏡上面望著我說，同時他把那份報紙折成一個便於拿的樣子。「我想把使我發生那種直覺的一段唸給你聽聽。就是這篇社論。你聽著，看這是不是你寫的──

　　「『蘿蔔不要用手摘，以免損害。最好是叫一個小孩子爬上去，把樹搖一搖。』」

　　「喏，你覺得怎麼樣？──我看這當真是你寫的吧？」

　　「覺得怎麼樣？嗐，我覺得這很好呀。我覺得這很有道理。我相信單只在這個城市附近，每年就要因為在半熟的時候去摘蘿蔔而糟蹋了無數萬擔；假如大家叫小孩子爬上去搖蘿蔔樹的話……」

　　「搖你的祖奶奶！蘿蔔不是長在樹上的呀！」

　　「啊，不是那麼長的，對不對？哎，誰說蘿蔔長在樹上呢？我那句話是個比喻的說法，完全是比喻的說法。稍有常識的人都會明白我的意思是叫小孩子上去搖蘿蔔的藤呀。」

　　於是這位老人站起來，把他那份報紙撕得粉碎，還拿腳踩了一陣；他用手杖打破了幾件東西，說我還不如一條牛知道得多；然後他就走出去，砰的一聲把門帶上了。總而言之，他的舉動使我覺得他大概有所不滿。可是我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岔子，所以我對他也就無能為力了。

　　隨後不久，又有一個個子很高的死屍似的傢伙，頭上有幾綹細長的頭髮垂到肩膀上，他那滿是坑坑窪窪的臉上長著密密麻麻的短鬍子，大概有一個星期沒有刮過，他一下子衝進門裡，站著不動，手指按在嘴唇上，頭和身子都彎下去，做出靜聽的姿勢。並沒有聽見什麼聲音。可是他還在聽，仍舊沒有聲音。然後他就把門鎖上，小心翼翼地提起腳跟向我走過來，走到他勉強可以和我交談的地方就站住，以濃厚的興趣把我的面孔仔細察看了一會兒之後，從懷中掏出折了起來的一份我們的報紙，說道──

　　「啊，是你寫的吧。請你唸給我聽──快點！幫我解脫痛苦吧。我難受得很。」

　　我唸出了下面的文章；當那些詞句從我嘴裡吐出來的時候，我看得出果然產生了解救的作用，看得出他那緊張的肌肉鬆弛下來，臉上的焦躁神情也消失了，安靜和舒適的表情悄悄地掠過他的眉宇，就像慈祥的月光照在淒涼的景物上面一般：

　　瓜努【註】是一種很好的鳥，可是飼養必須多加小心。由產地輸入的時期不宜在六月以前或九月以後。冬天應該把它養在溫暖的地方，好讓它把小鳥孵出來。

　　【註】原文為guano，意思是「海鳥糞」，根本不是鳥名，這裡是譯音。

　　我們今年穀物的收成顯然會是很晚的。所以農人最好是在七月裡開始把麥秸插上，同時將養麥餅種下，而不宜遲到八月間才種。

　　再談談南瓜吧。這種漿果是新英格蘭內地人最喜歡吃的，他們覺得拿它製果子漿比醋栗子強，同時也認為拿它餵牛比覆盆子好，因為它比較容易飽肚子，而且牛也愛吃。除了葫蘆和一兩種瓠瓜的變種之外，南瓜是柑橘科中唯一能在北方繁殖的蔬菜。但是把它和灌木一同種在前院裡的那種老辦法現在越來越不時興了，因為一般人都認為靠南瓜樹遮蔭是一樁未見成效的事情。

　　現在暖和的天氣快到了，公鵝已開始產卵……

　　這位興奮的傾聽者連忙向我跑過來，和我握手，他說──

　　「好了，好了──這就夠了。現在我知道我並沒有毛病，因為你唸的正和我唸的一樣，一字一句都相符。可是，先生，今天早上我第一次讀這篇文章的時候，我自己心裡就想：雖然我那些朋友把我監視得很嚴，我可從來不相信自己瘋了！可是這下子我相信我確實是瘋了；於是我大吼一聲，那聲音幾英哩以外都可以聽得見，接著我還想衝出去殺人──因為，你明白吧，我知道遲早會到這個地步，還不如趁早開始。我把你那篇文章當中的一段又唸了一遍，為的是證明自己確實是瘋了，然後我把自己的房子放火燒了。然後動手幹起來，我已經把幾個人打成了殘廢，另外還把一個傢伙弄到樹上，這樣等我要幹掉他的時候，還可以把他弄下來。可是我走過這兒的時候，覺得還是到裡面來請教一下，把事情徹底弄清楚較好；現在確實是弄清楚了，我說剛才弄上樹的那個小夥子真是運氣好哩。要不然我回去的時候準會把他殺死。再見吧，先生，再見；你給我心裡卸去了一副重擔。我的理智居然抵住了你的一篇農業文章對我的影響，現在我知道無論什麼事情都不能再使我的心理反常了。再見，先生。」

　　這個人為了給他自己開心而把人家打成了殘廢，還放火燒了房子，頗使我有點於心不安，因為我不免感到自己間接地與這些舉動有些關係。可是這種念頭很快就被攆走，因為正式的編輯進來了！（我心裡想道，你假如聽從我的意見，到埃及去了的話，那我還可以有機會大幹一番；可是你偏不到那兒去，現在就回來了。我本來就擔心著你會這樣哩。）

　　編輯先生顯得很懊惱、惶惑和沮喪。

　　他把那個老暴徒和那兩個年輕的農民所搗毀的東西巡視了一番，然後說道：「這真是一樁很倒黴的事情──非常倒黴的事情。膠水瓶子打破了，還有六塊玻璃，還有一個痰盂和兩支蠟燭臺。可是最糟糕的還不是這個。報紙的名譽受到了損失──恐怕是永久的損失哩。當然，這個報紙從來沒有像這樣受過歡迎，也從來沒有賣過這麼多份數，從來沒有出過這麼大的風頭；可是我們難道希望靠瘋狂行為出名，希望靠神經病發展業務嗎？朋友，我給你說老實話，外面街上站滿了人，還有許多人騎在柵欄上，大家都在等著要瞧你一眼，因為他們都認為你是個瘋子。他們看了你寫的那些文章之後，當然也就不免有那種想法。你那些大作真是新聞界的恥辱。嗐，你怎麼居然會異想天開，認為自己可以編這種報紙呢？你似乎連農業上的一點最起碼的常識都沒有嘛。你提到犁溝和犁耙，就把它們當成同一種東西；你還說什麼牛換羽毛的季節；還主張飼養臭鼬【註】，因為它好玩，又最善於捉耗子！你說什麼給蛤蜊奏樂就可以使它規規矩矩待著不動，真是廢話──地道的廢話。什麼也不會驚動蛤蜊呀。蛤蜊經常都是規規矩矩待著不動的。蛤蜊對音樂根本就絲毫不感興趣。啊，天哪，朋友！即令你把專門學糊塗當做一生的學業，那你畢業的時候也不可能比現在得到更高的榮譽。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事情。你說什麼七葉果作為商品越來越受歡迎，這簡直是有意要毀掉這份報紙。我叫你放棄這個職務，趕快滾蛋。我也不要再休假了──休了假也不痛快。叫你在這兒代替我的職務，當然我就無法安心休假了。我會時時刻刻提心吊膽，不知你還要提出一些什麼別的主張。我一想到你在『園藝』這一欄裡討論養蠔場的問題，就禁不住冒火。現在我叫你滾。天大的事情也不能讓我再去休一天假了。啊！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你對農業一竅不通呢？」

　　【註】臭鼬是一種放出強烈臭氣的野獸，根本不能飼養。

　　「告訴你嗎，你這玉米稈，你這白菜幫子，你這捲心菜仔子【註】？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聽到你這種無情無義的話哩。我告訴你吧，我幹編輯這一行已經幹了十四年，這還是頭一次聽說當個編輯需要有什麼知識才行。你這蘿蔔頭！請問你，是誰給那些第二流的報紙寫劇評的？嗐，還不是一些出了師的鞋匠和藥劑師的學徒嗎？他們對於演戲的知識並不見得比我的農業知識強呀。是誰在寫書評呢？都是些從來沒有著過書的人。是誰寫那些關於財政的長篇大論？就是那些對財政恰好是一無所知的諸公。是誰在評論對印第安人的戰爭呢？就是那些連臨陣的吼叫和林中的狗叫都辨別不清楚、從來沒拿過印第安人的戰斧飛奔猛衝的人，也就是沒有從家裡人的身上拔下箭來燒過營火的大人先生們。是誰寫文章呼籲戒酒、大聲疾呼地警告縱酒之害的呢？就是那些直到進了墳墓的時候嘴裡還不曾帶酒氣的人們。誰編農業刊物呢？就是你嗎？──你這山藥蛋？一般而論，都是些寫詩碰了壁、寫黃色小說又不成功、寫噱頭劇本也不行、編本地新聞也失敗了的人，他們最後才退守農業這一行，借此暫時免於進遊民收容所。你居然來教訓我，大言不慚地談起辦報的問題來了！先生，這一行我是從頭到尾都精通了的，老實告訴你，一個人越是一無所知，他就越是有名氣，薪金也越拿得多。天知道，我如果不是受過教育，而是愚昧無知，不是這樣小心翼翼，而是輕舉妄動，那我很可以在這個冷酷自私的世界上成了名哩。我告辭了，先生。你既然這樣對待我，我是十分情願走的。可是我已經完成我的任務了。在你所容許的範圍之內，我已經履行了合同。我說過我能夠使你的報紙迎合各階層的脾胃──這一點我做到了。我說過我能夠使你的報紙銷量增加到兩萬份；如果我能再編兩個星期，那原是不成問題的。我本可以給你找到一個農業報紙所能得到的一批最好的讀者──其中一個農民也沒有，無論哪一個，要了他的命也弄不清楚西瓜樹和桃子藤的區別。我們這次的決裂，吃虧的是你，而不是我，你這大黃梗！再見吧。」

　　於是我就離開了。

　　【註】這位代理編輯故意亂用了一些植物名稱來罵人，表示他對農業並非一無所知。以下三處也是這樣。

十二　我最近辭職的事實經過

　　我辭職不幹了。政府的工作好像照常運行，但不管怎麼說，它的車輪上少了我這根輻條。我原來是參議院貝類委員會的文書，現在已經放棄了這份差事。我看得出來，政府其他人員的表情也很清楚：他們就是不讓我參與商議國家大事，所以，我沒法子只當官差而不丟面子。我在政府任職六天，如果我把這六天當中遇到的所有氣人的事情一件件、一樁樁，詳詳細細地說出來，我可以寫上一本書。他們指定我當貝類委員會的文書，卻不許我同抄寫員打檯球。不打球雖說冷清一些，倒還可以容忍，只要內閣其他成員給我合乎我身分的待遇。可是，他們沒有一個待我客氣過。我一發現某個部門的頭頭推行一條錯誤路線，我就放下手裡的工作，跑去糾正他，我把這種事看成我的職責。可他們沒有一回謝過我。我懷著世界上最良好的願望去見海軍部長，對他說：

　　「先生，我看法拉格特海軍上將在歐洲啥也沒幹，閒閒散散，像是在郊遊野餐。這個嘛，也許蠻不錯，不過我不是這麼看。他要是沒有仗可打，還是讓他回國吧。一個人帶領整支艦隊去旅遊，沒有什麼好處。太浪費了。你注意，我不反對海軍軍官旅遊──合情合理的旅遊──厲行節約的旅遊。現在，他們還不如沿密西西比河去放木排……」

　　你該聽聽他當時發多大的脾氣！你還以為我犯了什麼罪似的。可是我不在乎。我說我這個辦法不花錢，既富於共和國的簡樸精神，又萬無一失。我說，你想安安靜靜地旅遊，乘木排比乘什麼都強。

　　這時候，海軍部長問我是什麼人，我說我在政府供職，他問我是管什麼的。我心想同一個政府裡工作的人居然提出這樣的問題，真叫人莫名其妙，但我沒有說出口來，只告訴他，我是參議院貝類委員會的文書。你猜他發多大的脾氣！他命令我滾出他這個地方，以後只許管我份內的事情。我頭一個衝動是想撤他的職。不過，這不光是他一個人的問題，還涉及到其他人，而我又撈不到什麼好處，所以才沒有撤他。

　　接著我去找作戰部部長。他壓根兒不想見我，後來他知道我也在政府任職。我呢，如果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兒，我想我才不會去找他。我先問他借個火（他當時正抽著菸），接著我對他說，他維護假釋李將軍【註一】及其戰友們的條款，我沒有什麼意見，但是我不贊成他對付平原上印第安人的作戰方式。我說他兵力過於分散。他應該吸住更多的印第安人──選一個有利的地形把他們集中在一起，雙方都有足夠的供應，然後給它來個大屠殺。我說，對於印第安人來說，大屠殺最使他們心服。如果他不贊成大屠殺，我說第二個絕招是使用肥皂【註二】和教育。肥皂和教育的效果不如大屠殺迅速，但是從長遠考慮，更能致他們於死命。因為殺了一半，還剩一半，印第安人還能復原，可是如果你給他們上學，叫他們洗澡，結果他們遲早要完蛋。這個辦法慢慢毀損他的體格，擊中他生命基礎的要害。我說：「先生，是時候了，必須殘酷鎮壓。對破壞平原的印第安人，用肥皂和拼音本加以嚴懲，讓他們去死吧！」

　　【註一】李將軍（一八〇七─一八七〇），南北戰爭時期南方軍隊的統帥。

　　【註二】Soap，雙關語，另有收買的意思。

　　作戰部部長問我是不是內閣成員，我說我是內閣成員。他又問擔任什麼職務，我說我是參議院貝類委員會的文書。於是他下令以藐視法庭罪將我逮捕，限制了我一天的自由。

　　打那以後，我真想不再吭聲，隨政府去，它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可是使命在身，我不得不聽從它的召喚。我訪問了財政部長。他問我：

　　「您要點兒什麼？」

　　這個問題我倒是沒有防備。我說，「甜酒。」

　　他說：「你有什麼事情到這裡來，先生，你就說，越簡短越好。」

　　我說，他話題轉得這麼突然，我感到遺憾，這種做法令我反感。不過，在同前面情況比較下，我不計較這件事，談正事要緊。我接著懇切地告誡他，他作的報告長得出奇。我說作這麼長的報告是浪費時間，沒有必要，而且結構別扭。其中沒有描寫，沒有詩，沒有感情──沒有主人公，沒有情節，沒有插圖──連一幅木刻都沒有。沒有人會讀這種報告，這是明擺著的事。我奉勸他不要因為寫這樣的報告而壞了自己的名聲。如果他想在文學方面搞出點名堂來，他寫的時候一定得多搞點花樣。枯燥的細節絕對不能往上寫。我說日曆卡之所以受大眾歡迎，就是因為它上面有詩句，有謎語，他的財政報告要是處處插進一點謎語，銷路一定更好，比他寫進報告裡去的國內稅收項目來勁得多。我談這些問題的時候態度十分誠懇，可是財政部長大發雷霆。他居然說我是一頭蠢驢。他存心報復，咒罵了我一通，還說如果我再敢來干涉他的工作，他就把我從窗戶裡扔出去。我說，既然我得不到與我官差身分相稱的待遇，我就取帽告辭。我這就走了。這號人活像新冒出來的作家。他們的處女作快發表了，就自以為比誰都強。你甭想對他們提什麼建議。

　　我在政府任職期間，好像我凡是履行職責的時候，總是碰一鼻子灰。然而我做的事，我打算做的事，用意都是為我們國家好。我受了冤屈，痛苦萬分，沒準會逼得我得出不公正的、有害的結論，但是在我看來，國務卿、作戰部部長、財政部長和我其他同僚準是一開始就想把我攆出政府。我在政府供職那會兒只參加過一次內閣會議。那一次就夠我受的了。白宮看門的那位公僕好像不情願為我放行，後來我問他內閣其他成員都到了沒有。他說都到了，我這才走了進去。他們都在場，但是沒有一個人請我坐下。他們兩隻眼瞪著我，好像我是外人似的。總統說：

　　「先生，您是什麼人？」

　　我把我名片遞給他，他唸道：「參議院貝類委員會文書馬克．吐溫」。接著他把我從頭看到腳，好像從來沒有聽說過我這個人。財政部長說：

　　「就是這頭搗亂的蠢驢跑來對我說，要我在報告裡寫詩句、出謎語，把財政報告當成日曆卡。」

　　作戰部部長說：「就是這個人做白日夢，他昨天跑來給我出主意，叫我用教育的辦法把一部分印第安人教死，其餘的印第安人統統殺光。」

　　海軍部長說：「我認識這個年輕人，就是他這個星期再三干擾我的工作。他擔心法拉格特上將率領整支艦隊是在旅遊，用他的話說，是在旅遊。他發神經病，建議海軍乘木排旅遊，荒唐透頂，我沒法重複他說過的話。」

　　我說：「先生們，我看你們都想對我做的每一件公務抹黑；而且我看得出你們都不想讓我參與商議國家大事。今天這個會，我什麼通知都沒有接到。靠一個偶然的機會，我才知道要開內閣會議。可這些事我就不說了。我想知道的是這一點：這是不是開內閣會議？」

　　總統說是內閣會議。

　　「那好，」我說，「咱們馬上討論正事，時間寶貴，不能浪費，不要互相揭老底，這不像樣子。」

　　這時候，國務卿開腔了，他用最親切的口氣對我說：「年輕人，你想錯了。國會各個委員會的文書不是內閣成員。就好比國會議會廳看門的不是內閣成員一樣，你聽來好像覺得奇怪。因此，我們雖然在審議國事中很希望能聽到你超群的見解，但是根據法律規定，我們不能這樣做。審議國內大事，你不能參加；萬一有不測的事發生，這是常有的事，你會感到難受，但你用自己的言行竭力制止過，這對你來說也是一個安慰。我祝福你。再會了。」

　　他這些話說得溫和妥貼，我不安的內心得到了安慰；我就離開了會場。但是，國家的公僕不知安寧為何物。我剛回到國會大廈我那間小辦公室，拿出議員的派頭剛把兩隻腳蹺到桌子上，貝類委員會一位議員氣沖沖地闖了進來，對我說：

　　「你這一整天到哪裡去了？」

　　我說，如果此事與他有關，那麼我是去參加內閣會議了。

　　「內閣會議？我倒想知道，你去參加內閣會議幹什麼？」

　　我說我是去出主意的──為論證的需要，我還說此事從各方面講都同他有關。他當時極為無禮，最後說什麼他找了我三天，要我抄寫一份有關炸彈殼、雞蛋殼、蚌殼還有什麼亂七八糟貝殼的文件，可誰也找不到我。

　　這太過分了。他這根羽毛一加上去，我這個抄寫員的駱駝被壓垮了。我說，「先生，你以為我是為六個美元一天在幹活嗎？你要真是這麼以為，那麼我建議參議院貝類委員會另請高明。我不是什麼黨派組織的奴隸！你那些降低我身分的差使，給我收回去吧。不自由，毋寧死！」

　　從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擔任政府工作了。我在那個部門坐冷板凳，受內閣的奚落，最後我想討好的那個委員會主席訓了我一頓，我蒙受迫害，被迫遠離我那既冒風險、又吸引人的偉大的工作，在危急的時刻拋棄了我那正在流血的祖國。

　　但是，我為國家盡過力，我呈上報銷單：

　　參議院貝類委員會文書博士

　　向美利堅合眾國報銷：

　　作戰部諮詢　五十美元

　　海軍部諮詢　五十美元

　　財政部諮詢　五十美元

　　內閣諮詢　免費

　　往返耶路撒冷旅費【註一】，途經埃及，

　　阿爾及爾、直布羅陀與卡迪斯【註二】，

　　行程一萬四千英哩，每英哩按二十美

　　分計　共二千八百美元

　　參議院貝類委員會文書薪金，每

　　天六美元，共六天　三十六美元

　　總計　二千九百八十六美元

　　【註一】準州（指待成立。尚未正式批准的州──譯者）代表的旅費都按往返旅程報銷，儘管他們一去不復返。我為什麼不能這麼報，百思不得其解。──原注

　　【註二】西班牙西南部一海港。

　　除了文書薪金三十六元這個小數目之外，報銷單上各項竟沒有一項照付。財政部長逼得我山窮水盡，拿起筆來把我其它各項支出統統劃掉，只在邊上批了「不準」兩字。居然賴賬！這國家完蛋了。

　　我的官場生涯眼看是完了。讓那些願意上勾的文書留下去幹吧。據我了解，各部門許多文書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內閣會議；他們對於戰爭、財政、商業有什麼高見，國家領袖從來不去詢問，好像他們不是政府裡的人，而實際上他們天天在辦公室幹活！他們知道他們的工作對國家來說多麼重要，他們一舉一動不自覺地流露出來，你瞧他們在飯店裡點菜時候那副神氣──但他們是在工作呀。我認識一位文書，他得把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各式各樣小紙片貼到剪貼簿裡去──有時候一天要貼八張、十張之多。他貼得不怎麼樣，可是他拿出了最大的本事去貼。這活兒是最累人的。它淘空你的才智。可是他只掙一千八百美元一年。那位年輕人有這麼好的頭腦，要是願意幹別的行當，他可以攢起好幾千好幾千美元。可是，他不──他的心向著祖國，只要祖國還剩下一本剪貼簿，他就甘心為祖國去貼。我認識幾位文書，他們不知道怎麼寫，可是他們有多少知識就把多少知識尊敬地奉獻在祖國的腳下，累死累活，受苦受難，就為這二千五百美元的年薪。他們寫的東西，有時候別的文書不得不重寫，可是你已經為國家盡了力，國家還能埋怨你嗎？有些文書，找不到文書的活兒，就等啊，等啊，等什麼時候有個空缺──耐心地等待一個為祖國效勞的機會──而在他們等的時候，只給他們二千元一年。這可真慘──太慘了，太慘了。如果國會議員一位朋友很有才能又沒有工作，無法施展他偉大的抱負，那位議員就會把他交給祖國，安排他在一個部門當文書。那個人就得當一輩子奴隸，為了從不替他考慮、從不同情他的國家的利益而同文件去開仗──就不過為了二、三千元一年的薪俸。我要是把幾個部門所有文書的情況統統列舉出來，說明他們幹的是什麼活兒，拿的又是多少錢，那麼，你會發現文書還差一半，就他們幹的活兒說，工資也還差一半呢。

十三　火車上的嗜人事件

　　前不久我去了一趟聖路易。西進途中，在印第安那州特爾霍特換了車，就有一個四、五十歲上下、面目親善的紳士從小站上來，坐到我身邊。同他心情愉快、海闊天空地聊了約一個鐘頭，我便發現他極有見識，討人喜歡。他一經得知我從華盛頓來，立即詢問起形形色色的政府官員和國會事務來。不久我已明白，與我談話的是位對首都政治生活瞭如指掌的人，他甚至連這個國家立法機關裡議員們的作事風度和程序儀式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過了一會兒，就見兩個男子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停留了片刻，一個對另一個說道：

　　「哈里斯，要是你肯替我辦這件事，我永遠忘不了你，老弟。」

　　我這位新旅伴的眼睛裡突然閃出欣喜的亮光。好像那人的話勾起了他一段快樂的回憶。頃刻，他又露出一副思慮重重的面孔──簡直有些悶悶不樂了。他轉頭對我說，「聽我給你講個故事吧；讓我把我生活中的一段秘事告訴你。這段秘事自發生後，我從來都不曾提起過。請耐心地聽，答應我別打斷我的話。」

　　我說沒問題，他就如此這般地講了下面的一段奇遇。講解過程中時而情感迸發，時而陰鬱低沉，但總是極其認真誠懇。

　　那是一八五三年十二月十九日，我從聖路易乘夜班火車去芝加哥。車上總共只有二十四名乘客。沒有婦女，也沒有小孩。我們的興致很好，大家很快就混熟了。看來，這是一次快樂舒心的旅行；我猜這一夥人中壓根兒就沒有一位預感到很快就要經歷的那種恐怖局面。

　　晚上十一點鐘，天空下起大雪來。火車剛一離開那個名叫韋爾登的小村，就進入空曠寂寥的大草原。千里荒原，渺無人煙，一直延展到朱必利定居點。狂風呼嘯著刮過平展的荒地。那兒沒有樹木，沒有山丘，甚至連七零八落的岩石也見不到，所以風刮起來毫無阻擋。隨風飛揚的雪花，就像狂風暴雨在海浪尖上激起的浪花。雪越積越深，車速減慢。我們知道，這是火車頭在積雪中開路越來越費勁了。說實在的，有時候它簡直就停止不動了。大風在軌道上堆積起一個個大雪堆，活像一座座墳山。聊天也沒有勁兒了。歡樂讓位給焦慮。要是被大雪困住，待在荒涼的大草原上，方圓五十英哩可都沒有人家──這種想法浮現在每個人的心頭，把大家都弄得精神非常頹喪。

　　凌晨兩點，四周的一切活動都停止了。我從不得安寧的睡眠中驚醒。可怕的實情頓時閃過我的心頭──我們成了雪堆裡的囚徒！「全體起來動手自救！」大家一躍而起去執行這道命令。夜茫茫漆黑一片。鋪天蓋地的大雪，勢不可擋的風暴，大家從車廂跳進這樣一個世界，心裡都明白，現在要爭分奪秒，要不就會有滅頂之災。鏟子、手、木板──凡是能清除積雪的東西立刻都用上了。那真是一副離奇的景象：一小撮發狂似的人跟越堆越高的積雪拼搏。雪堆下半截隱沒在黑咕籠咚的陰影裡，上半截暴露在車頭反光燈熾烈的燈光下。

　　短短的一個小時就足以證明我們在白費力氣。暴風雪積成了十幾個雪堆，把路軌阻塞了，而我們僅僅刨掉了一個。更加糟糕的是，人們發現，剛才火車頭對敵人發起衝鋒時已經把主動輪的縱向軸弄斷了！即使鐵路暢通無阻，我們也無可奈何了。我們幹活兒幹得精疲力竭，心裡又不是滋味，便進了車廂。大家圍著火爐嚴肅地討論眼下的處境。我們什麼吃的都沒有──大夥兒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我們是不會凍死的，因為煤水車裡有的是木頭，這是我們唯一的安慰。討論到最後，大家都接受了列車員令人喪氣的結論，就是說，誰想徒步在這樣的雪地裡走五十英哩路，那就等於去尋死。我們無法派人去求援，即便我們有辦法去，也沒人願意來援助。我們只好聽天由命，耐心等待，要麼有人來救援，要麼就等著餓死！我想，就是最剛強的人一聽了這話，心也會馬上變涼的。

　　過了一會兒，談話變成了一種三三兩兩的竊竊私語，話題仍離不開火車，這種低語隨著陣陣狂風的起落而忽高忽低；燈光昏暗起來；大多數遭難者在忽明忽暗的黑影中安下心來想──忘掉眼前，如果可能的話，──睡覺，如果可以的話。

　　漫漫無期的長夜──我們覺得的確是漫漫無期的──終於把磨磨蹭蹭的時光打發走了，東方破曉，現出灰冷的晨光，亮光逐漸增強，旅客一個接一個活動起來了，顯示出生命的種種跡象；一個接一個地把耷拉下來的帽子從額頭上掀起來，舒展舒展僵硬的四肢，然後從窗戶裡向外窺視那副蕭瑟的景象。的確蕭瑟透頂了！──一個生物的影子都沒有，一處人家也沒有；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荒野，捲起的雪片隨風到處飄揚──一個雪片飛舞的世界遮沒了上面的天空。

　　我們在車廂周圍逛著走了整整一天，說得很少，想得挺多。又是一個滯留不去的愁悶的夜晚──還有饑餓。

　　又一個黎明──又一天，寂靜、悲哀、饑腸轆轆、無望地守候著無法到來的營救者。一個睡眠不得安寧的夜晚，盡做著大擺筵席的夢──醒來後饑火燒燎著愁腸。

　　第四天來了又去了──接著是第五天！困了五天，著實可怕。每一隻眼睛都射出饑餓的凶光，裡面流露出一種怕人的含義──預示著每個人心裡朦朦朧朧地自行形成了一種東西──一種誰也不敢訴諸於言詞的東西。

　　第六天過去了──第七天破曉時，這一夥人個個鳩形鵠面。心如死灰，死亡的陰影籠罩著他們。現在非說不可了！在每一顆心裡長大的東西終於要從每一張嘴裡跳出來了！人體的本能已經忍無可忍了──她非投降不可了。明尼蘇達州的理查德．H．加斯頓站了起來，身材高大，面如死灰。大家都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全都準備好了──每一種感情，每一種激動的神態都被悶死了──只有一種平靜的、深思熟慮的嚴肅表情浮現在近來顯得十分粗野的眼睛裡。

　　「先生們：事情再不能耽擱了！時間就要到了！我們必須決定：我們中間誰得死去給其餘的人當飯吃！」

　　伊利諾伊州的約翰．丁．威廉斯先生站起來說：「先生們……我提田納西州的詹姆斯．索耶牧師。」

　　印第安納州的WM．R．亞當斯先生說：「我提紐約州的丹尼爾．斯羅特先生。」

　　恰爾斯．J．朗登先生：「我提聖路易的塞纓爾．A．鮑恩先生。」

　　斯羅特先生：「對於我的提名，我敬謝不敏，我想成全新澤西州的小約翰．A．范諾斯特蘭先生。」

　　加斯頓先生：「如果沒有異議，這位先生的要求將會得到滿足。」

　　由於范諾斯特蘭先生表示反對，斯羅特先生的推辭不予接受。索耶和鮑恩兩位先生也表示辭謝，以同樣的理由遭到拒絕。

　　俄亥俄州的A．L．巴斯科姆先生：「我提議提名到此結束，議會進行投票選舉。」

　　索耶先生：「先生們……我對這些做法表示強烈的抗議，這太不成體統了，所以我提議：立即取消這些做法。並提議選舉一名會議主席，幾名協助他工作的幹事，這樣我們就能夠明智地處理眼前的事務了。」

　　愛荷華州的貝爾先生：「先生們，我反對。現在不是拘泥禮儀的時候。因為已有七天多沒有飯吃了。我們不能在無聊的討論中浪費時間，否則只會增加我們的苦難。我對提出的人選表示滿意──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先生，至少我本人，不明白為什麼不應該立即選出其中的一兩個人來。我想提出一個解決的辦法……」

　　加斯頓先生：「這種做法會遭到反對的，而且按規定必須等到牛年馬月才能解決，這樣反而造成了你想避免的那種延誤。這位從新澤西州來的先生……」

　　范諾斯特蘭先生：「先生們……我跟諸位素昧平生，我並不追求諸位賞賜給我的那種榮譽，我感到棘手的是……」

　　阿拉巴馬州的摩爾根先生插話：「我提議投票表決是否辯論主要提案。」

　　這個動議被通過了，當然也就終止了進一步的辯論。選舉幹部的動議通過了，按此動議，加斯頓先生當選為主席，布萊克先生當選為書記，霍爾科姆先生、戴爾先生和鮑德溫先生當選為提名委員會委員，R．M．霍蘭先生當選為伙食操辦員，協助委員會做出選擇。

　　然後休會半小時，召開了某種小型幹部會議。木槌一響，大會開始進行，委員會提出報告，提名肯塔基州的喬治．弗格森先生、路易斯安納州的盧西恩．赫爾曼先生、科羅拉多州的W．梅西克先生為候選人。該報告被大會接受。

　　密蘇里州的羅傑斯先生：「主席先生，既然報告已提交議會，我提議對它進行修正，用聖路易的盧修斯．哈里斯先生的名字替換赫爾曼先生的名字，因為哈里斯先生是位人心所向、眾望所歸的人物。我不希望被人理解為有意貶責那位路易斯安納來的先生的高尚品格和可敬立場──絕無此意。我和在場的諸位先生一樣，對他不勝敬仰。不過，我們大家不會對這樣一件事實視而不見：在我們滯留的一星期裡，他掉的膘比我們中間的任何人都多──我們誰也不會悍然不顧這樣一件事實：委員會在玩忽職守，要麼是出於疏忽大意，要麼就是明知故犯，竟然要我們選舉這樣一位紳士，不管他的動機多麼純正，他身上的確沒有什麼滋養……」

　　主席：「請密蘇里州的這位先生坐下。本主席不能允許對委員會的公正提出質疑，除非它通過正式程序，嚴格按照規定提出。議會對這位先生的動議如何對待？」

　　維吉尼亞州的哈利戴：「我提議對報告做更進一步的修正，由俄勒岡州的哈維．戴維斯先生取代梅西克先生。諸位先生也許會慷慨陳詞，說艱難困苦的邊疆生活已經使戴維斯先生變得粗糙不堪，不過，先生們，現在難道是挑剔粗細的時候？現在難道是吹毛求疵的時候？現在難道是斤斤計較區區小事的時候？不，先生們，我們所希望的是量要大，油水要多，要有重量，要有塊頭──這就是我們目前的最高要求──我們需要的不是靈性，不是天才，不是教育。所以我堅持我的動議。」

　　摩爾根先生（激動地）：「我對這一修正案表示最堅決的反對。俄勒岡的這位先生太老，何況，塊頭固然不小，但大只大在骨頭上──肉卻不多。請問這位維吉尼亞的先生，我們是想喝稀湯呢，還是要吃些實實在在的東西？他是否要欺騙我們，叫我們捕風捉影？他是否要用一個俄勒岡的幽靈來嘲弄我們的苦難？請問，他能不能看看周圍一張張焦灼的面孔，能不能注視注視我們憂傷的眼睛，能不能聽聽我們企盼的心聲，怎麼還要把這個餓得形銷骨立的假貨硬塞給我們？請問，他難道想不到我們的悲慘處境？想不到我們過去的悲哀，想不到我們暗淡的未來，卻仍然居心不良，硬要把這個殘骸、這具僵屍、這個連站都站不穩的騙子、這個從俄勒岡荒涼的海灘上來的疙裡疙瘩、飽受摧殘、乾巴巴的癟三強加給我們？休想！」（鼓掌）

　　經過一番激烈的爭論，最後這一修正案被付諸表決，沒有通過。第一修正案提出的替換人是哈里斯先生。然後開始投票表決，五次投票都沒有結果。第六次投票中，哈里斯先生當選，除了他一人外，全體投了贊成票。於是有人提出動議，應當鼓掌通過他的當選，這一動議由於他再次投票反對自己當選而遭到否決。

　　拉德威先生提議，議會現在應當關照其餘的候選人，選舉一人當早飯，這一動議獲得通過。

　　第一次投票出現了僵持局面，半數人贊成某一候選人，因為他年輕；半數人同意另一個，因為他個頭大。主席投了決定性的一票，贊成後者，即梅西克先生。這一結果在落選人弗格森的朋友們當中激起了相當大的不滿情緒，有人在議論，要求重新進行一次投票表決，然而在此期間休會的動議被通過了，於是立即散會。

　　晚飯的準備工作分散了弗格森派的注意力，他們無法長時期地議論自己的不滿，等他們要重新進行討論的時候，宣布了哈里斯先生已經準備就緒這一喜訊，於是所有的不滿情緒便化為雲煙。

　　我們支起車廂座位的靠背臨時湊成了餐桌，滿懷感激之情坐了下來，在那七天的磨難中索回在我們的美夢中的最精美的晚餐現在就擺在眼前。我們跟幾小時之前真是不可同日而語！當時：萬念俱灰，愁眉苦臉，饑腸轆轆，憂心如焚，走投無路；現在：感恩戴德，泰然自若，大喜過望。我知道這是我坎坷的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風在吼叫，刮得大雪在我們的牢房周圍狂飛亂舞，可是風雪再也無力困擾我們了。我喜歡哈里斯。他也許還可以煮得更好一些，但我可以毫無顧忌地說，誰也沒有哈里斯那樣對我的胃口，使我那樣稱心如意。梅西克挺不錯，不過就是有點兒變味，不過要講真正的營養、肉的細嫩，我倒是要哈里斯。梅西克自有他的長處──我不想否認這一點，也不願否認──可是要他當早飯，比一具木乃伊好不了多少，先生──簡直一模一樣。瘦嗎？──哎，上帝保佑！──粗嗎？啊，他是粗得夠嗆！你是無法想像的──你永遠也想像不出這一類事。

　　「你打算給我講……」

　　「請不要打斷我的話。早飯後我們推選了一個從底特律來的名叫沃克的人當晚餐。他很不錯，我後來給他老婆寫信就是這麼說的。怎麼誇他都不過分，我將永遠懷念沃克。他煮得嫩了點兒，可是非常好。第二天早上，我們又把阿拉巴馬州的摩爾根當早餐。他是我們享用過的最好的人之一──儀表堂堂，很有教養，文質彬彬，能流利地講幾種語言──一個十全十美的紳士──他是個十全十美的紳士，油水多得出奇。晚飯我們選的是那個俄勒岡的老頭兒，他的確是個騙人的貨色，這一點毫無疑問──又老又瘦又粗，誰也無法形容那種狀況。最後我說，先生們，請你們自便，我寧可等下一個當選人。伊利諾州的格蘭姆斯剛說，『先生們，我也願意等等。等你們選出一個有長處的人時，我將樂於與諸位再次共同享用。』不久，事實顯然表明，大家對俄勒岡的戴維斯普遍表示不滿，這樣，為了保持我們享用過哈里斯以後表現出的一片好意，便進行了一次選舉，結果是喬治亞州的貝克爾入選。他真夠味兒！哎，哎──以後我們有杜利特，還有霍金斯，還有麥克羅伊（對麥克羅伊還有一點抱怨，因為他瘦小得不同一般），還有彭羅德，還有兩個史密斯，還有貝利（貝利有一隻木腿，這顯然是個損失，其他倒蠻好），還有一個印第安少年，還有一個街頭演奏手風琴的人，還有一個名叫巴克明斯特的紳士──一個木頭似的流浪漢。跟大家一點合不來，當早飯也不是味道。我們很高興把他選中之後營救隊才來。

　　「那麼說最後那該死的營救隊真的來了？」

　　「不錯，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剛剛選舉結束，營救隊就來了。約翰．墨菲當選了，他是最好不過的了，我願意作證：不過約翰．墨菲坐在前來援救我們的火車上跟我們一起回了家，到後來跟哈里斯寡婦結了婚……」

　　「誰的遺孀……」

　　「我們第一個選中的那個人的未亡人。墨菲就跟她結了婚。現在他日子過得挺好，受人尊敬，萬事如意。啊，這倒像一本小說，先生──像一部傳奇。我下車的地方到了，先生；那就只好再見了。你什麼時候方便，跟我一起待一兩天，有你在，我會很高興的。我喜歡你，先生；我已經對你產生了好感。我喜歡你就像喜歡哈里斯本人一樣，先生。日安，先生，祝你一路順風。」

　　他走了。有生以來我從來沒有感到過這樣的驚恐，這樣的痛苦，這樣的迷惑。我打心底裡高興他走了。儘管他溫文爾雅，聲音柔和，可是每當他把那雙餓狼似的眼睛轉向我時，我便感到毛骨悚然。我聽到我已經贏得了他凶險的青睞，跟已故的哈里斯同樣受到他的器重，這時，我的心臟簡直停止了跳動！

　　我的困惑是不可名狀的。對於他的話我深信不疑，對於他這樣嚴肅認真的敘述我是毫無疑問的。可是，這敘述的可怕的細節給了我極大的威脅，攪得我心亂如麻。我看見列車員在瞅著我。我說，「那個人是誰？」

　　「他曾經是個國會議員，而且還是個挺好的議員呢。不過他被困在雪堆中的列車裡了，好像快要餓死了，他全身都凍僵了，因為沒有吃的，又餓得筋疲力盡，過了兩三個月他生了病，精神錯亂了。現在他好了。只不過是偏執狂。他一提起那老話題，不把他談到的那一車人吃光就閉不上嘴。要是讓他講到現在，他也許已經把那一車人全部結果，只是他每回非得在這裡下車不可。他已經把這些人的姓名記得滾瓜爛熟。等他把大家都統統吃光，只剩下他一個人時，他總是說：「後來選舉誰當早餐的時間到了，由於沒有反對意見，我便提出辭職。所以我還在這兒。」

　　知道自己聽到的是一個瘋子並無惡意、異想天開的故事，而不是一個嗜血成性的食人肉者的真正經歷，我長舒了一口氣，這種輕鬆感真是無法表達的。

十四　卡縣名蛙

　　一個朋友從東部來了信，我遵他的命去拜訪了好脾氣、愛絮叨的西蒙．威勒，打聽我朋友的朋友列昂尼達斯．W．斯邁雷的下落。這件受人之託的事究竟結果如何，我來做個交代。事後我心裡嘀咕，這位列昂尼達斯．W．斯邁雷是瞎編出來的，我朋友根本就不認識此人。他準是琢磨著：只要我向老威勒一打聽，就會讓他聯想起那個厚臉皮的吉姆．斯邁雷來，趕快打開話匣子把那些又臭又長、和我毫不相干的陳年舊事抖摟出來，把我煩死。要是我朋友存心這麼幹，那他真是做對了。

　　我見到西蒙．威勒的時候，他正在破破爛爛的礦山村子安吉爾那座歪歪斜斜的酒館裡，靠著吧臺旁邊的爐子舒舒服服地打盹。我注意到他是個胖子，禿腦門，一臉安詳，透著和氣、樸實。他站起身來問了聲好。我告訴他，朋友託我來打聽一位兒時的密友，這人叫列昂尼達斯．W．斯邁雷──也就是列昂尼達斯．W．斯邁雷神父，聽說這位年輕的福音傳教士曾在安吉爾村子裡住過。我又加了一句：要是威勒先生能告訴我這位列昂尼達斯．W．斯邁雷神父的消息，我將感激不盡。

　　西蒙．威勒把我逼到牆角，拿自己的椅子封住我的去路，然後講了一通下面段落裡那些枯燥無味的事情。他臉上不露一絲笑意，眉頭一皺不皺，從第一句起，他用的就是四平八穩的腔調，沒有變過。他絕不是生性就愛嘮叨；因為他收不住的話頭裡透著認認真真、誠心誠意的感人情緒，這是明明白白地告訴我，按他的想法，別管這故事本身是不是荒唐可笑，他可是把講故事當成一件要緊事來辦，而且對故事裡的兩位主人公推崇備至，認為他們智謀超群。我聽憑他按照自己的路子講下去，一直沒有打斷。

　　列昂尼達斯神父，嗯，列神父──嗯，這裡從前倒是有過一個叫吉姆．斯邁雷的，那是四九年冬天──也許是五〇年春天──不知道怎麼鬧的，我記不太清楚了，總歸不是四九年就是五〇年，因為他剛來到村子的時候，那大渡槽還沒造好呢；別的不說，要比誰最古怪，他算得上天下第一。只要能找到一個人願打賭，他就賠，碰上什麼就賭什麼。別人要是不願賭黑，他就賠黑；別人不願賭白，他就賭白。不管怎麼樣，別人想怎麼賭，他都陪著──不管怎麼樣，只要能賭得起來，他就舒服了。雖說這樣，他照樣有好運氣，那可不是一般的好，十有八九總是他贏。他老惦記找機會打賭；無論大事小事，只要有人提出來，不管你的注往哪一邊下，他都照賭不誤，這些我剛才都告訴過你啦。賽的要是馬，收場的時候他不是贏得滿滿當當，就是輸得一乾二淨；如果鬥的是狗，他賭；鬥的是貓，他賭；鬥的是雞，他還賭；嘿，就算有兩隻鳥落在籬笆上，他也要跟你賭哪一隻先飛；村子裡聚會他必到，到了就拿沃爾克牧師打賭，他打賭說，沃爾克牧師布道在這一帶是最好的；那還用說，他本來就是個好人嘛。要是他看見一隻屎克螂朝哪裡開步走，他就跟你賭它幾天才能到──不論到哪兒都行；只要你接碴兒，哪怕是去墨西哥，他也會跟著那隻屎克螂，看看它到底去不去那兒，路上得花幾天的時間。這兒的小夥子好多都見過斯邁雷，都能給你講講這個人。嘿，講起他的事來可是絕對差不了多少──他不論什麼都賭──那傢伙特有意思。有一回，沃爾克牧師的太太病得不輕，有好幾天的工夫，眼看著她就沒救了；可一天早晨牧師進來了，斯邁雷站起來問他太太怎麼樣，他說，她好多了──全憑主的大恩大德──看這樣子，有主保佑，她能緩過來；還沒等他講完，斯邁雷來了一句：「這樣吧，我押兩塊五，賭她緩不過來。」

　　這個斯邁雷有一匹母馬──小夥子們都管它叫「一刻鐘老太太」，這話損了點兒，它跑得當然比這快一點兒──他還經常靠這匹馬贏錢呢。因為它慢慢吞吞的，不是得氣喘，生瘟熱，就是有癆病，以及這一類亂七八糟的病。他們總是讓它先跑兩三百碼，可等到了終點跟前，它就抖起精神，拼了老命，撒歡尥蹶子；四隻蹄子到處亂甩，甩空了的也有，甩偏了踢到籬笆上的也有，弄得塵土飛揚，再加上咳嗽、打噴嚏、攥鼻涕，鬧鬧哄哄──趕到裁判席前頭的時候，它總是比別的馬早一個頭，早得剛好讓人能看明白。

　　他還有一隻小鬥狗，光看外表你準以為它一錢不值，就配在那兒拴著，一副賊溜溜的樣子，老想偷點什麼。可是，一旦在它身上下了注，它轉眼就變了一條狗；它的下巴頦往前伸著，就像火輪船的前甲板，下槽牙都露了出來，像煤火一樣放光。別的狗抓它、耍弄它、咬它，接二連三地給它來背口袋，可安得魯．傑克遜──這是那條狗的名字──安得魯．傑克遜老是裝著沒什麼不自在的，好像它原本就沒有別的盼望──押在另一邊的賭注翻了倍再翻倍，一直到再沒錢往上押了；這時候，它就一口咬住另一條狗的後腿，咬得死死的──不啃，你明白嗎，光咬，叼著不動，直到那狗服輸，哪怕等上一年也不要緊。斯邁雷老是靠這條狗贏錢，直到在一條沒後腿的狗身上碰了釘子，因為那狗的後腿讓鋸片給鋸掉了。那一次，兩條狗鬥了好一陣子，兩邊的錢都押完了，安得魯．傑克遜上去照著咬慣了的地方下嘴的時候，當時就看出自個兒上當了，看出它怎麼讓別的狗給耍了。怎麼說呢，他當時好像是吃了一驚，跟著就有點兒沒精打采，再也沒有試著把那一場贏下來；他讓人騙慘了。它朝斯邁雷瞧了一眼，好像是說它傷透了心，這都是斯邁雷的錯，怎麼弄了一條沒有後腿的狗來讓它咬呢，它鬥狗本來靠的就是咬後腿嘛；後來，他一瘸一拐地蹓躂到旁邊，倒在地上就死了。那可是條好狗，那個安得魯．傑克遜要是活著，準出了名了，胚子好，又聰明──我敢擔保安得魯．傑克遜有真本事；他什麼場面沒經過啊。一想起它最後鬥的那一場，一想起它的下場來，我鼻子就發酸。

　　唉，這個斯邁雷呀，他還養過拿耗子的狗、小公雞、公貓，都是這一類的玩藝兒，不論你拿什麼去找他賭，他都能跟你兵對兵，將對將，讓你賭個沒完沒了。有一天，他逮著一隻蛤蟆帶回家去，說是要好好訓練訓練；足足有三個月，他什麼事都不幹，光待在後院裡頭教那隻蛤蟆蹦高。果不其然，他把蛤蟆訓練好了。只要他從後頭點蛤蟆一下，你就看吧，那蛤蟆像翻煎餅一樣在空中打個轉──可能翻一個筋斗，要是起得好，也許能翻兩個，然後穩穩當當地爪朝下落地，就像一隻獵豹。他還訓那蛤蟆逮蒼蠅，勤學苦練，練得那蛤蟆不論蒼蠅飛出去多遠，只要瞧得見，回回都能逮得著。斯邁雷說蛤蟆特愛學習，學什麼會什麼──這話我信。嘿，我就瞧見過他把丹尼爾．韋伯斯特放在這兒的地板上──那蛤蟆叫丹尼爾．韋伯斯特──大喊一聲：「蒼蠅，丹尼爾，蒼蠅！」快得讓你來不及眨眼，蛤蟆就──噌噌地照直跳起來，把那邊櫃臺上的一隻蒼蠅吞下去了，然後像一攤泥「撲嗒」落在地上，拿後腿抓耳撓腮，沒事人似的，好像覺得自個兒比別的蛤蟆也強不到哪兒去。別看它有能耐，你還真找不著比它更樸實，更爽快的蛤蟆了。只要是從平地上規規矩矩地往上跳，它比你見過的所有蛤蟆都跳得高一個身子。從平地往上跳是它的拿手好戲，你明白嗎？只要比這一項，斯邁雷就一路把注押上去。斯邁雷把他的蛤蟆看成寶貝；要說也是，那些見多識廣的老江湖都說，從來也沒見過這麼棒的蛤蟆。

　　斯邁雷拿一個小籠子盛著那蛤蟆，時不時地帶著它逛大街，設賭局。有一天，一個漢子──他是個外鄉人──到村子裡來，正碰上斯邁雷提著蛤蟆籠子，就問：

　　「你那籠子裡頭裝的是什麼呀？」

　　斯邁雷冷著個臉說：「它也許該是個鸚鵡，也許呢，該是隻雀兒；可它偏不是──它是一隻蛤蟆。」

　　那漢子拿過籠子，轉過來轉過去，細細地瞅，說：「嗯──原來是個蛤蟆，它有什麼特別的呀？」

　　「噢，」斯邁雷不緊不慢地說，「它只有一件看家的本事，要叫我說──它比這卡縣地界裡的哪一隻蛤蟆蹦得都高。」

　　那漢子拿過籠子，又仔仔細細地看了好半天，才還給斯邁雷，慢慢吞吞地說，「是嗎？」他說，「我也沒瞧出來這蛤蟆比別的蛤蟆能好到哪兒去。」

　　「你也許瞧不出來，」斯邁雷說，「對蛤蟆，你可能是內行，也可能是外行；可能是個老把式，也可能不是；這麼說吧，可能只會看個熱鬧。別管你怎麼看，我心裡有數，我賭四十塊錢，敢說這蛤蟆比卡縣隨便哪一隻蛤蟆都蹦得高。」

　　那漢子琢磨了一會兒，有點兒作難：「呃，這兒我人生地不熟的，也沒帶著蛤蟆；要是我有一隻蛤蟆，準跟你賭。」

　　這時候斯邁雷說話了：「好辦，好辦，只要你替我把這籠子拿一小會兒，我就去給你逮一隻來。」就這樣，那漢子拿著籠子，把他的四十塊錢和斯邁雷的四十塊錢放在一起，坐下等著了。

　　這漢子坐在那兒想來想去，想了好一會兒，然後從籠子裡頭把蛤蟆拿出來，扒開它的嘴，自己掏出一把小勺來，給蛤蟆灌了一肚子火槍的鐵砂子──一直灌到齊了蛤蟆的下巴頦──然後把蛤蟆放到地上。斯邁雷呢，他上窪地的爛泥裡頭稀哩嘩啦蹚了一氣，到底逮住個蛤蟆。他把蛤蟆抓回來，交給那漢子說：

　　「行了，你要是準備好了，就把它跟丹尼爾並排擺著，把他的前爪跟丹尼爾的放齊了，我喊個號。」然後他就喊：「一……二……三……跳！」他和那漢子從後邊點那兩隻蛤蟆，那隻新來的蛤蟆蹦得特有勁，可是丹尼爾喘了一口粗氣，光聳肩膀──就這樣──像法國人似的。這哪管事兒啊；它動不了，跟生了根一樣，連挪挪地方都辦不到，就像拋了錨。斯邁雷又納悶，又上火；當然啦，說什麼他也想不通這到底是怎麼一檔子事。

　　那漢子拿起錢就走；臨出門了，他還拿大拇指在肩膀上頭指指丹尼爾──就像這樣──慢慢吞吞地說：「我也沒瞧出來這蛤蟆比別的蛤蟆好到哪兒去嘛。」

　　斯邁雷呢，他站在那兒抓耳撓腮，低著頭把丹尼爾端詳了好一會兒，最後說：「真鬧不明白這蛤蟆怎麼栽了──鬧不明白它犯了什麼毛病──看起來，它肚子脹得不輕。」他揪著丹尼爾脖子上的皮，把蛤蟆掂起來，說：「它要沒五磅重才怪呢！」蛤蟆頭朝下，吐出滿滿兩大把鐵砂子來。這時候斯邁雷才明白過來，他氣得發瘋，放下蛤蟆就去追那漢子，可再也追不上了。

　　（這時候，西蒙．威勒聽見前院有人喊他的名字，就站起來去看找他有什麼事。）他一邊往外走，一邊扭頭對我說：「就在這兒坐著，老客，歇會兒──我一轉眼就回來。」

　　不過，對不住了您呐，我想，再往下聽牛皮糖吉姆．斯邁雷的故事，也打聽不到列昂尼達斯．W．斯邁雷神父的消息呀，於是我拔腿就走。

　　在門口，我碰上了那個面熟的威勒回來了，他拽著我又打開了話匣子：

　　「哎，這個斯邁雷有一頭獨眼龍母黃牛，尾巴沒了，光剩個尾巴撅子，像一根香蕉，還有……」

　　可我既沒功夫，也沒這個嗜好；還沒等他開講那頭慘兮兮的母牛，我就走了。

十五　一個真實的故事

　　　　　──照我所聽到的逐字逐句敘述的

　　那是個夏天的黃昏時候。我們坐在小山頂上一個農家門口的走廊上，瑞奇爾大娘在我們那一排下面，很恭敬地坐在臺階上──因為她是我們的女僕，而且是黑人。她的身材高大而壯實；雖然是六十歲了，眼睛可並不模糊，力氣也沒有衰退。她是個歡歡喜喜、精神飽滿的人，笑起來一點也不古怪，就和鳥兒叫那麼自然。這時候又像平常天黑以後一樣，她處在炮火中了──這就是說，大家毫不留情地拿她開玩笑，她也就以此為樂。她動輒發出一陣又一陣的爽朗的笑聲，然後雙手蒙住臉坐著，笑得不可開交，渾身抖動，簡直喘不過氣來，無法表達她的高興。就在這種時候，我心裡忽然起了一個念頭，於是我說道：

　　「瑞奇爾大娘，你怎麼活了六十年，從來沒什麼苦惱呢？」

　　她停止了抖動，歇了一會兒，沒有做聲。她回過頭來望著我說：

　　「克先生，您當真這麼說嗎？」她的聲音裡連一點笑意都沒有。

　　這使我大為吃驚；同時也使我的態度和談話莊重了一些。我說：

　　「噢，我以為……我是說，我覺得……嗐，你簡直不可能有過什麼苦惱呀。我從來沒聽見你嘆過氣，也從來沒見過你眼睛裡不帶著笑。」

　　現在她差不多完全轉過臉來了，顯出十足的一本正經的神氣。

　　「我是不是有過苦惱？克先生，我來跟您說，叫您自己去想吧。我是生在奴隸堆裡的；當奴隸的滋味我全知道，因為我自己就當過奴隸。嗐，先生，我的老漢──那就是我們當家的──他對我很恩愛，脾氣也好，就跟您對您自己的太太那麼好。後來我們倆生了孩子──七個孩子──我們倆很愛他們這些孩子，就跟您愛您的孩子一樣。他們都是黑的，可是不管老天爺叫孩子們長得多麼黑，他們的娘可照樣愛他們，不肯把他們丟掉，不，隨你拿全世界什麼東西跟她換，她也不幹。

　　「唉，先生，我生長在維吉尼亞那個老地方，可是我媽是在馬里蘭長大的；哎呀，誰要是惹了她，她可真厲害！好傢伙！她就大吵大鬧一場！她發起脾氣來，她就老是愛說一句話。她把身子站得挺直，兩手攥著拳頭插在腰上，說：『我要叫你們知道，老娘不是生在平常人家，不能讓你們這些雜種開玩笑！我是老藍母雞的小雞，不含糊！』您知道嗎，那就是馬里蘭生的人給他們自己的稱呼，他們對這個很得意哩。哈，她就是那麼說的。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因為她常說這句話，有一天我的小亨利把手腕子摔壞了，頭也碰破了，剛好碰在腦門子頂上，當時黑鬼們沒有馬上就跑過來招呼他，她又罵開了。他們一回嘴，她馬上就站起來說：『喂！』她說，『我要叫你們這些黑鬼知道，老娘不是生在平常人家，不能讓你們這些雜種開玩笑！我是老藍母雞的小雞，不含糊！』她就把廚房收拾完了，自己給這孩子捆上傷口。所以我讓人家惹火了的時候，也說這句話。

　　「唉，後來我的老東家說她破產了，她只好把莊上的黑奴通通賣掉。我一聽說他們要把我們通通送到里奇蒙去拍賣，啊，老天爺！我就知道那是怎麼回事！」

　　瑞奇爾大娘說得很起勁了，她就漸漸站起來，現在她高高地聳立在我們面前，星光襯托出她的黑影。

　　「他們給我們套上鏈子，把我們放在一個看臺上，就像這個臺階這麼高──二十來英呎──大夥兒就圍著臺子在下面站著，一堆一堆的人。他們就上來，把我們渾身打量，擰我們的胳臂，叫我們站起來走動，完了他們就說，『這個太老，』或是『這個瘸了腿，』再不就是『這個沒多大用處。』後來他們就賣了我的老漢，把他帶走了，他們又來賣我的孩子們，把他們也帶走，我就哭起來；那個人就說，『不許你哇啦哇啦地哭，』伸手就在我嘴上打了一巴掌。後來都賣完了，只剩下我的小亨利，我就拼命把他抱在懷裡，抱得緊緊地，我就站起來說，『你們要把他帶走可不行，』我說，『誰動一動他，我就要誰的命！』我說。可是我的小亨利悄悄地說：『我會逃跑，跑掉了我就去做工，給您贖身。』啊，老天爺保佑這孩子，他老是這麼孝順！可是他們拉著他──他們拉著他，就是那些人幹的；可是我揪住他們的衣服，撕破了好些地方，還拿我的鏈子打他們的腦袋，他們也揍了我一頓，可是我不在乎。

　　「唉，我老漢就那麼走了，還有我所有的孩子，七個孩子都走了──有六個我一直到今天都沒再看到一眼，算到上個復活節，已經是二十二年以前的事了。把我買到手的那個人是新百倫的，他就把我帶到那兒去。唉，就這麼一年又一年過去，後來打起仗來了。我的東家他是個南方軍隊裡的上校，我是給他家燒飯的。所以北方的隊伍把那個鎮打下來之後，他們通通跑掉了，把我丟在那兒，和別的那些黑人都在那幢大得要命的房子裡。所以那些北方隊伍的大軍官就搬進來住，他們問我願不願意給他們燒飯。『天哪，那還有什麼說的，』我說，『我是幹這行的呀。』」

　　「他們可不是那些芝麻大的小官兒，您知道，那都是些挺大挺大的軍官；他們高興叫那些小兵怎樣就得怎樣，真神氣！那個將軍他叫我當廚房的頭兒；他說，『誰要是來給你搗亂，你就乾脆叫他滾蛋；你可別害怕，』他說，『現在你是跟朋友們在一起了。』

　　「那麼，我心裡想，要是我的小亨利找到機會開了小差，那他一定就會上北方去。所以有一天我就跑到那些大官兒們待著的地方，大客廳裡，我就給他們請了個安，就像這樣，我就跑過去，給他們談到我的亨利，他們好好兒聽著我談這些心事，就好像我也是白人一樣；我又說：『我來問問，是因為他要是跑掉了，到了北方，到了你們各位長官的地方，你們也許看見過他，那你們就可以告訴我，好讓我把他找回來；他很小，左手腕子上和腦門子頂上都有個疤。』這下子他們就顯得很難過；將軍說：『他們給他弄走有多久了？』我說：『十三年了。』這下將軍就說：『他現在可不會再像那麼小──他已經是個大人了！』

　　「我從前簡直沒想到過這個！我心裡老想著他還是那麼個小不點兒。從來沒想到過他會長大，長成個大人。可是現在我明白了。那些長官誰也沒碰見過他，所以他們也沒法幫我的忙。可是那些年裡，雖然我不知道，我的亨利可果然是跑到北方去了，去了好些年好些年，還成了剃頭匠，自己幹活。後來打起仗來了，他馬上就說：『我剃頭剃夠了，』他說，『我要去找我媽，除非她死了。』所以他就賣掉他的行頭，跑到招兵的地方去，給一個上校當聽差的；這下子他就跟著部隊到處打仗，好打聽他的老媽媽；是呀，真的，他就一會兒伺候這個軍官，一會兒伺候那個軍官，一直把整個南方各地都找遍了；可是你看，我一點兒也不知道這些。我怎麼會知道呢？

　　「噢，有一天晚上，我們開了個士兵跳舞會，新百倫那兒當兵的常常開跳舞會，尋開心。他們就在我那廚房裡開，不知開過多少次，因為那屋子很大。您聽著，他們這麼幹，我可就不高興；因為我那地方是伺候軍官的，一有那些普通的丘八爺在我那廚房裡亂蹦亂跳，就叫我著急。可是我老是不管他們，完了就收拾收拾，我就那麼著；有時候他們惹得我生了氣，我就叫他們給我打掃廚房，我跟您說吧，真不含糊！

　　「噢，有一天晚上──那是星期五晚上──一下子來了一整排人，是從守衛這所房子的黑人衛隊裡調來的──這所房子是司令部，您知道──這下子我可勁頭來了！高興瘋了嗎？我簡直是愉快極了！我興頭很大地轉到這兒，轉到那兒；我簡直覺得渾身發癢，只想叫他們帶著我跳起來。他們都在轉來轉去地跳舞！哎呀，他們玩得可真痛快！我也跟著越來越高興，越來越高興！後來過了不大一會兒，有那麼一個穿得很時髦的黑小夥子在屋子那邊跳著跳著過來了，他摟著一個黃毛丫頭跳；他們倆跳得直是轉、直是轉，真叫人看了像喝醉了酒那股勁兒；他們轉到我身邊的時候，他們就一會兒翹起這隻腿跳，一會兒又翹起那隻腿跳，還望著我那大紅頭巾直笑，跟我打趣，我就冒火說：『滾你媽的蛋吧！──雜種！』那年輕人的臉色猛一下子有些變了，可是只過了一會兒，後來他又笑起來，跟原先一樣。噢，就在這時候，來了幾個奏樂的黑人，那是樂隊裡的，他們這些人老是非擺架子不可似的。那天晚上他們剛起頭擺一下架子，我就跟他們搗蛋！他們笑了，這叫我更加冒火。別的黑人也大笑起來，這下子我心裡實在忍不住，我可真生氣了！我眼睛裡簡直冒出火來了！我就站得挺直，就像這樣──跟我現在這樣，差點兒碰著天花板──我攥著拳頭插在腰上，我說：『喂！』我說：『我要叫你們這些黑鬼知道，老娘不是生在平常人家，不能讓你們這些雜種開玩笑！我是老藍母雞的小雞，不含糊！』這時候我就看見那個年輕人站住了，他瞪著眼睛，動也不動，好像是望著天花板，有什麼事忘掉了，想不起來的樣子。嗐，我就往他們黑鬼那邊衝過去──就這樣，像一個將軍的神氣──他們就在我前面逃跑，滾到門外去了。這個年輕人出去的時候，我聽見他跟另外一個黑人說，『吉姆，』他說，『你先走，請你告訴上尉，我大概要到早上八點鐘才能回來；我心裡有點事情，』他說：『今晚上再也睡不著了。你先走，』他說，『別管我吧。』

　　「這時候大概是夜裡一點鐘。差不多七點的時候，我就起來給軍官們做早飯。我在火爐前面彎著腰──就像這樣，把您的腳就算是火爐吧──我拿右手把火爐的門打開了──就是這樣，把它這麼關上，就像我推您的腳一樣──我剛剛在手裡端著一盤熱麵包，正要抬起頭來，我就看見一個黑臉蛋伸到我的臉下面來了，一雙眼睛往上盯住我的眼睛，就像我現在這樣從底下望著您的臉一樣；我就在那兒站著，一點也沒動彈！一個勁兒仔細看了又看；我手裡的盤子直發抖，猛一下子我就明白了！盤子掉在地上，我就抓住他的左手，把他的袖子往上推──就是這麼的，就像我推您的袖子一樣──我馬上又抬頭望著他的腦門子，把他的頭髮往上推，就像這樣，哈，我說：『孩子！你要不是我的亨利，手腕子上哪來的這條痕，腦門子上哪來那個疤呀？謝天謝地，我又見到我的親人了！』

　　「啊，沒什麼，克先生──我真是從來沒什麼苦惱。可也沒什麼歡喜事兒！」

十六　神祕的訪問

　　我最近在這裡「定居」後，首次注意到我的是一位自稱為估稅員、在美國國內稅收局工作的先生。我說，我雖然以前沒聽過他所幹的這一行，但仍然十分高興會見他；他是不是可以請坐呢？他於是就了座，我不知道該和他談什麼是好。然而我意識到，既然自己已經成家立業，有了身價，那麼在接待來賓時就必須顯得和藹可親，就必須善於交談。於是，由於一時沒有其他的話可以扯，我就問他可是在我們附近開店的。

　　他回說是的。我不願顯得一無所知，但是我指望他會提到他出售什麼貨色。

　　我試探著問：「買賣怎麼樣呀？」他說：「馬馬虎虎。」

　　接著我說，我們會上他那兒去的；如果也同樣地喜歡他那家店，我們會成為他的主顧的。

　　他說，他相信我們會十分喜歡那個地方，以後會專門去那兒；還說，只要誰跟他打過一次交道，他從來沒見過哪個人會拋棄了他，另外去找一個幹他那一行的。

　　這話聽來頗近自詡，然而，除了顯出我們每人都具有的那種自然流露的鄙俗以外，這人看上去還是很誠實的。

　　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反正我們倆似乎逐漸變得融洽，談得投契，此後一切都那樣很愜人意地、自然而然地發展下去。

　　我們談呀，談呀（至少在我這一方面是如此）；我們笑呀，笑呀（至少在他那一方面是如此）。然而我始終保持著冷靜──我那天生的警惕性，就像工程師所說的那樣被提到「最高度」。不管他怎樣含渾其詞地答話，我總下定決心要徹底打聽清楚他所幹的行業──我下定決心要引著他把自己的行業說出來，但同時又不要讓他懷疑我的用意何在。我準備施展極其巧妙的詭計，務必要引他入彀。我要把自己所做的事全部告訴他，那樣他就自然而然會被我推心置腹的談話所誘惑，自然而然會對我親熱，甚至會情不自禁，在不曾猜疑到我的意圖之前就把他自己的事全部告訴了我。我心裡想，小子呀，你再怎麼也想不到，你是在跟一個什麼樣的老狐狸打交道啊。我說：

　　「瞧，您再也猜不到，這一個冬天和上一個春天我單憑演講就掙了多少。」

　　「猜不到……我真的猜不到。讓我再想一想……讓我再想一想。也許，大約是二千元吧？不會的；先生，那不會，我相信您不可能掙那麼多。也許，大約是一千七百元吧？」

　　「哈哈！我就知道您猜不到嘛，上一個春天和這一個冬天，我演講的收入是一萬四千七百五十元。您以為這個數目還可以嗎？」

　　「啊呀，這是個驚人的數目呀……絕對驚人的數目。我得把它記下了。您是說，甚至這還不是您全部的收入嗎？」

　　「全部的收入！咳，我說您哪，此外還有四個月以來我從《每日呐喊》獲得的收入……大約是……大約是……嗯，大約是八千元左右吧，我說，您覺得這個數目怎麼樣？」

　　「噯呀！怎麼樣？老實說，真希望我也能過上這樣闊氣的生活。八千元！我要給它記下了。啊呀，我的先生！……除此以外，您意思是不是說，還有更多的收入？」

　　「哈！哈！哈！哎呀，您這真所謂是『只沾了個邊兒』。此外還有我的書呢，《老實人在國外》……每本售價三元五角起到五元，根據不同的裝訂而定。您再聽我說下去，您別嚇到喔！單是過去的四個半月裡，不包括以前的銷售數目在內，單是那四個半月裡，那部書就賣了九萬五千本。九萬五千本哪！您倒想想。平均每本就算它四元吧。總數幾乎達到四十萬元，我的朋友。我應當拿到它的半數。」

　　「受苦受難的摩西【註】！讓我把這一筆也給記下了。一萬四千七百五十……八千……二十萬。總數嗎，我瞧……哎呀，真真想不到，總數大約是二十一萬三、四千元哪！那真的可能嗎？」

　　【註】《聖經》中領導以色列人逃出埃及，並為之立法的希伯來先知。這裡用作驚歎語。

　　「可能！如果是算錯，那只會是少算了。二十一萬四千元現鈔，那就是我今年的收入，如果我知道怎樣計算的話。」

　　這時候那位先生站起身來告辭。我心裡很不痛快，因為想到我也許不坦白地向一個陌生人公開了自己的收入，而且，由於聽到他的驚歎時感到得意，還大大地提高了那些數字。可是，那位先生不立即就走，他在最後關頭遞給我一隻大信封，說那裡面有他的廣告。說我可以在那裡面找到一切有關他的業務的細節；說他很歡迎我去光顧──說他有了我這樣收入優渥的人做主顧，實在感到驕傲；說他以前常常以為市裡也有好幾位大財主，可是，等到他們去跟他做交易時，他發現他們所有的那點兒錢只勉強夠自己糊口；還說，他確實耐著沉悶等候了這麼多年，才能面對面看見我這樣一位大闊佬，而且能和我交談，並用手接觸了我，終於情不自禁，想要擁抱我──說真的，如果我肯讓他擁抱的話，他認為那對他將是一件極大的光榮。

　　這一席話說得我心裡樂滋滋的，所以我也就不再推拒，盡讓這位心地純潔的陌生人張開雙臂抱住我，還在我後頸窩裡灑了幾滴起鎮靜作用的眼淚。然後，他去了。

　　他剛走，我就展開了他的廣告。我仔細地研究了它四分鐘。緊接著我就喚廚子來，說：

　　「把我扶好，我這就要暈過去了！讓瑪麗去翻那烤餅吧。」

　　停了一會兒，我清醒過來，就派人到路拐角的小酒店裡去，雇來了一位行家，為期一個星期，要他整夜守護著我，同時咒罵那個陌生人；白天裡，偶爾我咒罵得乏了，就由他接替。

　　哼，瞧他這個壞蛋！他的那份「廣告」，只不過是一份該死的報稅表格──上面是一連串沒頭沒腦的問題，問的都是有關我的私事，很小的字體足足占了四大張紙──那些問題，這裡我不妨指出，實在提得非常巧妙，哪怕是那些世故最老練的人也沒法理解它們究竟用意何在──再說，那些問題都經過了精心的構思，其目的是要使一個人報稅時非但沒法弄虛作假，反而會將自己的實際收入多報上三倍。我試圖尋覓一個可鑽的空子，然而看來竟然沒有一個可以讓我鑽的。第一個問題綽綽有餘及包羅了我的全部經濟情況，有如一把傘籠罩了一個小小蟻窩：

　　過去一年裡，你在任何地方所從事的任何交易、業務或職業中共賺了多少錢？

　　這問題下面附了另外十三道同樣刁鑽的小題，其中措詞最委婉的一題是要我呈報：過去我可曾由於黑夜偷盜，或者攔路搶人，或者縱火打劫，或者從事其他不可告人的勾當，借此營私漁利，購置產業，但尚未逐條列於收入申報書中第一個問題的列方。

　　這分明是那個陌生人故意要讓我上當受騙。這是非常非常明顯的事；於是我跑出去，聘請了另一位行家。原來由於陌生人挑動了我的虛榮心，所以我才會把自己的收入申報為二十一萬四千元。按照法律規定，這筆收入中只有一千元可以免繳所得稅的──這是唯一能夠使我感到安慰的，但這一點錢有如大海中的涓滴而已。按規定繳納百分之五的辦法，我必須上繳給政府的所得稅竟高達一萬零六百五十元！

　　〔這裡我不妨交代一句，到後來我並沒有繳納這筆稅款。〕

　　我認識一個非常闊氣的朋友，他的住宅好像是一座皇宮，他坐在飯桌上好像是一位皇帝在進膳，他的用費十分浩繁，然而，他卻是一個沒有分文收入的人，因為我常常在他的報稅表格上注意到了這一點；於是，在窘急無奈的情況下，我就去向他求教。他接過了我那些琳琅滿目的、為數驚人的收入憑證，他戴上眼鏡，他提起了筆，接著，一眨眼工夫！──我已經變成了一個窮光蛋！這件事他做得十分乾淨俐落。他只是巧妙地偽造了一份「應予扣除數」的清單。他將我繳給「州政府、中央政府和市政府的稅」登記為若干；將我「由於沉船、失火等受到的損失」登記為若干；此處是我在「變賣房地產時所受的損失」，我在「出售牲口」時所受的損失，「支付住宅及其周圍土地的租費」，「支付修理費、裝修費和到期的利息」，「以前在美國陸軍、海軍與稅務機關任職時從薪津中扣除的稅款」，以及其他等等。他對所有以上的情況，就每一個列舉的項目，都登記了為數驚人的「應予扣除數」。他登記完畢，再把那張清單交給我，這時候我一展眼看到，就在這一年裡，我作為純利的收入已一變而為一千二百五十元四角。

　　「這一來，」他說，「按照法律規定，一千元是屬於免稅的。你只需要去宣一次誓，證明這份清單屬實，然後給其餘的二百五十元付了稅就完啦。」

　　〔他說這席話的時候，他的小兒子威利從他坎肩口袋裡摸出一張二元美鈔，拿著錢一溜煙跑了；這裡我敢打賭，如果我那位陌生客人明天來訪問這個小傢伙，他準會謊報他應納的所得稅。〕

　　「您是不是，」我說，「您本人是不是也這樣填報『應予扣除數』呀，先生？」

　　「這個，我應當說是的！要不是虧了『應予扣除數』項下那十一條救命的附加條款，那我每年就是當乞丐，討了錢去供奉這個該死的、可恨的，這個敲詐勒索、獨斷獨行的政府啦。」

　　在本市幾位最有實力的人士當中，在那幾位品德高尚、操行清白、商業信譽卓著的人士當中，就數這位先生的地位最高，於是我敬受奉行他所指示的範例。我去到稅務局辦事處，在上次來訪的客人的譴責的眼光下站起身來，一再地撒謊，一再地蒙混，一再地耍無賴，直到後來我的靈魂深深地陷入了偽證罪之中，我的自尊心從此消失得一乾二淨。

　　然而，這又算得了什麼？這正是美國無數最富有的、最自豪的，而且最體面的、最受人尊重、最被人奉承的人每年都在玩弄的把戲。所以，對這些我滿不在乎。我毫不羞愧。今後我只要少開口亂說，別輕易玩火，否則我免不了會養成某些可怕的習慣。